□本报记者 韦莎妮娜
一座城有一座城的滋味,米粉便是桂林的滋味。而半勺卤水正是这碗粉的点睛之笔。
在桂林,清晨是从“嗦粉”开始的。街头巷尾,9000多家桂林米粉店准时开门迎客,是这座城市最生动的人间烟火。食客们或站或坐,大口嗦粉,酣畅淋漓。
真正让这碗粉从“饱腹之物”升华为“人间至味”的,正是那看似不起眼却暗藏乾坤的半勺卤水。
从“治病之汤”到“点睛之笔”
关于桂林米粉的卤水,流传最广的传说是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率北方将士南下,他们来到岭南后出现了水土不服、食欲不振的现象。军中厨子以大米制成“米面”,当地医者则用八角、桂皮、罗汉果等草药熬成汤药,嘱将士拌粉而食。说来神奇,吃完后大家的不适感竟消散了。
传说也许经不起历史考证,但它却道出了一个事实:卤水的前身,其实是集诸多植物精华的“药”。卤水的出现,也正是古代劳动人民细心观察并善用自然资源的智慧体现。
如今,古老的传说已在时光里泛黄,但卤水却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地道的桂林米粉卤水,用料极其讲究,八角、桂皮、丁香、草果、沙姜、罗汉果……几十种天然香料,配以猪骨、牛骨,投入大铁锅,注入水,文火慢熬。
熬制卤水是一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只有用文火慢熬,香料与骨头的精华才能慢慢释放。
熬煮好后的卤水,必须静置发酵。在发酵的过程中,香辛料中生涩的苦味会一点点褪去,渐渐沉淀出圆润、醇厚、层次分明的香味。
这正是桂林米粉卤水最独特的地方。靠人工“调”出来的卤水,毫无层次,入口便知。靠时间“养”出来的卤水,会随着每一次的添新料、加老汤而呈现出醇厚、绵长的滋味。
龙付孙是“明桂米粉”的掌舵人,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1983年,为了学熬卤水,他徒手称量26种香辛料,手抓肿了,3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份近乎疯狂的执着和匠人之心,成就了香醇亮泽、挂壁浓郁的卤水,一碗又一碗美味的桂林米粉赢得了食客们的心。
如今,龙付孙的粉店开了上百家连锁店,建起了供应全国上千家店的中央工厂,但他依然坚持古法慢熬。龙付孙说:“科技再发达,卤水古法不能丢,那是记忆里的味道。”
好卤水有千般风味
桂林米粉堂食店9000余家,米粉的工艺大同小异,但口味却各有千秋。偏甜的、偏咸的、偏浓的、偏淡的,有的清爽回甘,有的醇厚浓郁,秘密就藏在那看似不起眼的卤水里。卤水就像一位魔法师,仅仅小半勺,就能赋予米粉千变万化的滋味。它又像一位高超的平衡大师——不张扬,却稳稳托住米粉的筋骨,收拢锅烧的脆、牛肉的韧、酸豆角的酸、花生的香。没有卤水的桂林米粉,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米制品;有了卤水,味蕾瞬间被激活,在舌尖达成奇妙的和谐。
不同卤水带来了不一样的米粉口感。但无论是温和绵长,还是浓烈张扬,都有喜欢它们的受众。许多人会为了这一点微妙的不同,成为某一家米粉店的忠实拥趸。
早晨,一碗卤菜粉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天;中午,用牛腩粉犒劳忙碌的胃;晚上,再来一碗清淡的三鲜粉收尾。桂林人的一日三餐可以都是米粉。百吃不腻的背后,正是卤水的细微变化带来的新鲜感。
从“治病之汤”到“点睛之笔”,在慢慢熬煮中,卤水的滋味浸透了桂林人的每一个寻常日子,也成为了一代代桂林人舌尖上忘不掉的绵延悠长。
卤水里的城市性格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吃什么就是什么”食物最能够反映一座城市的性格。又麻又辣的火锅,是重庆人的直率、侠气的性格速写;精致美味的早茶,是广东人闲适、开放的性格写照,一盅两件里喝出的是对生活的热爱。
一碗加了卤水的桂林米粉,也像极了这座山水之城的气质:包容、调和、内敛、温润、回味无穷。熬一锅好卤水,不能急火,不能取巧,备好所有的料后,剩下的都交给时间。在速食文化盛行的今天,一锅愿意花上近百个小时慢慢养成的卤水,本身就是对“快”的抵抗,对“慢”的致敬。这一份气定神闲是桂林人对自己美食文化的自信,也是对看似不起眼的“细微之物”的较真劲儿。
而卤水本身自带的调和属性,像极了桂林这座城市的开放与包容。两千多年来,桂林敞开怀抱,迎接南来北往的游人,也不断汲取着各地的文化精华。如此,才成就了一个人人向往的山水仙境、人文胜地。
2021年,桂林米粉制作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灵魂的卤水,自然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桂林市也对传统卤水配方进行了记录、保护,同时鼓励年轻一代匠人在坚守古法的基础上适度创新。
不忘传统滋味,创新适应时代,在半勺卤、一碗粉中,无数人读懂了桂林,也爱上了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