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棠巷: 盐街旧事 巷忆流年

来源: 桂林日报 2026-05-22 09:20:23 我来说说 阅读

  民国时期的福棠巷—盐街片区为当时食盐转运中心。   (资料图片)

  20世纪90年代福棠巷照片。    记者苏展 翻拍

  如今的福棠巷中段。    记者苏展 摄

  福棠巷路标。记者苏展 摄

  福棠巷南段。记者苏展 摄

  □本报记者 苏展

  在桂林市首批地名保护名录中,福棠巷少为人熟知。它没有十字街的商业繁华,没有正阳东巷的人文厚重,甚至许多在桂林生活了几十年的市民,都未必能准确说出它的位置。

  福棠巷的“身世”,与一段“因盐而兴”的城市商业史紧紧相连——在它的背后,是一条曾经赫赫有名、如今已从地图上消失的“盐街”。

  依托昔日盐街的商贸过往,福棠巷承载着一代代普通人的生活记忆,于岁月流转间,沉淀出桂林城醇厚绵长的市井底蕴。

  从“福堂”到“福棠”

  福棠巷位于桂林市秀峰区,地处靖江王城东南隅。它西接江南巷,经江南巷可通达游客如织的东西巷;东连东华路;向南不远便是繁华的解放东路。这条短巷,夹在王城城墙遗迹与后来成片建设的民房之间,地理体量虽小,在明清时期的巷道标尺中却构成了东巷与江南巷之间最关键的枢纽。

  据官方资料记载,这条街巷最早的名称并非“福棠”,而是“福堂”。嘉庆《临桂县志》卷十一“街巷”中,已明确记录“福堂街”之名,位于行春门内。民国时期改称福棠街;解放初期改称福棠巷(南段)或福棠里(北段);1978年后统称福棠巷。

  关于“福棠”二字由来,目前没有找到直接史料。民间有一种说法认为,桂林方言中“福”“佛”读音相近,猜测福堂或由佛堂音转演变而来。而“棠”可能由“堂”雅化而来。将巷弄雅化为“棠”(海棠),取其美好寓意,是地名演变中常见的雅化手法。所以“福棠”很可能是对“福堂”的一种雅化。

  “福棠”二字的定名,并无显赫渊源,亦无繁复典故。而这份平实淡然,恰恰是街巷最动人的本色。这条小巷从一开始便扎根市井烟火。“福”字讨个吉利,承载着寻常人家的美好期许,“棠”字暗含温婉雅致之意,意蕴质朴,清雅动人。

  从盐街到福棠巷

  要理解福棠巷的前世今生,必须把它放在一个更大的城市生态系统中去审视。这个系统,就是清代晚期因盐业而繁荣的“盐街”。

  在清代,广西百姓饭桌上的食盐主要依赖广东运销。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清廷调整食盐行销政策,放宽管控,推行招商承运运销模式。江西盐商李宜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一跃成为桂林巨富,并凭借雄厚资本垄断了桂林的食盐运销。

  咸丰年间,内忧外患,盐法再度生变。清廷推行“票盐制”——人们只要照章纳税,凭一张“小票”便可从事食盐运销。延续多年的纲商垄断(清代行盐以纲法,设纲运之总商,均择家道殷实之纲商充任)被一举打破,普通商人纷纷涌入这个行当。与此同时,广西人口从乾隆后期的470万增至咸丰年间的780万,食盐需求水涨船高。供给放开了,需求增加了,桂林自然而然地成为桂北盐业的集散中心。

  哪里最适合做这个集散中心?当时的选择是漓江西岸的行春门外。这里背靠城墙、面朝江水,货物上岸即可入市,地理条件得天独厚。于是,北起伏波山下两湖会馆、南达永济浮桥头三界楼,一条以盐业为主的商业街逐渐成形。它被直白地叫作“盐街”,并正式载入了光绪《临桂县志》。

  从清末到民国,盐街上的盐铺多达数十家,鼎盛时超过70家。经营这条街的主力,多是来自湖南宝庆府(今邵阳一带)的邵商。同孚昌、赵松记、李太和、申泰昌……这些商号的老板,几乎都是邵阳人。盐街卖的盐,并非开袋即用。粤盐颗粒粗、杂质多,必须经过一道“熬盐”的工序,煮熬加工成细盐,才好下锅调味。从事熬盐的多为桂林本地人。

  盐街也不只卖盐。在盐街的南段,山货、土产、杂货、粮食一应俱全。廖广全的山货、福成庄的粮食、张符祥的糕点……一个完整的商业生态,在这条江边窄巷里蓬勃生长。

  1933年,桂林盐业同业公会成立。此后,官方文件和地图上,“盐街”被改称为“盐行街”。而这条街的繁荣,直接催生了福棠巷。

  盐街需要劳动力——盐店伙计、熬盐工人、码头搬运;盐街也需要居住空间——那些在盐街上讨生活的普通人,总得有个安身之所。于是,在盐街的西侧、与盐街几乎平行的福棠巷,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这个角色:盐街提供就业(盐店伙计、熬盐工、搬运工),福棠巷提供栖身之所;盐街上的商铺老板多为外省邵商,福棠巷里居住的则是桂林本地劳动力。它们是“前店后厂”式的城市空间分工——一个负责创造财富,一个负责安放平凡生活。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理解了盐街,便能真正读懂福棠巷。

  从革命印记到市井家常

  福棠巷的民间记忆,远比它在地图上的位置丰富。

  在桂林历史中,福棠巷值得说道的,莫过于位于原福棠街2号的广西同盟会桂林支部。这是清末同盟会的秘密据点,也是《南风报》的报社地址,这里曾以笔墨传扬进步思想、向社会各阶层进行民主启蒙,留下珍贵的历史遗存。

  福棠巷更朴素的生存图景,隐藏在每一盏暗黄的灯盏下。曾在福棠街住过十年的老居民周昱麟在《东西巷鳞爪拾趣》中回忆,临近中秋节,福棠巷(及周边的江南巷、东西巷)的家家户户,晚饭后都会拿一把大剪子,在风火墙下夹瓜子仁——那是给糕点厂做五仁月饼备的原料。明亮的路灯下,男女老少边夹瓜子边聊天说笑,小孩还能借此挣点学费。当年鸿庆隆糕点厂的五仁月饼香软柔韧,在全市极负盛名,但少有人知道这些月饼馅料中的瓜子仁,正是经由福棠巷男女老少手中的一把把剪子夹出来,装满一个个铁盒送到各大商铺糕点房。

  在过去的福棠巷,居民还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副业是给桂林火柴厂糊火柴盒。街坊们自己动手,在家中铺一块大木板,把一摞摞纸片排开,煮好的面糊用小刷子刷在纸片上,滚一个圈便粘糊起来;然后再用大圆簸箕盛了糊好的火柴盒,放在通风处晾干。手脚快的孩子一天能糊上几百只——这些微薄收入,成为寻常百姓维系家庭生计的重要补贴。

  从城市记忆到街巷新生

  历史的脚步走到20世纪下半叶,盐街与福棠巷的命运开始分岔。

  新中国成立后,盐街的商业功能逐渐退化,变为以居住为主。

  1973年,在城市建设过程中,行春门至伏波山的城墙被拆除,盐街变成了滨江路北段,只留下了江边的部分房屋。20世纪70年代末,滨江路改造,江边的房屋被拆除,盐街正式成为历史名词。

  盐街完成了历史使命,消失在城市发展的进程中:从清代晚期票盐制下的应运而生,到70余家盐商鼎盛一时的桂北盐业中心,再到功能逐渐退化,最终在地图上被“滨江路”三个字所覆盖。

  而福棠巷里的故事还在继续。20世纪90年代末城市改造,福棠巷棚户区被列入拆迁范围。这条与盐街关系密切的老街巷发生了巨变,改造为现代居民区,巷道走向也发生了变化。但福棠巷的名称保留了下来,为我们保留下了那段历史的坐标。

  如今,关于“盐街”,很多老桂林人的记忆日渐模糊。甚至有年轻人会误将福棠巷、东巷直接称作“盐街”。这不无道理——作为桂林老街巷的代表,“盐街”这一称呼已不仅限于某条特定的街道,而是泛指解放东路东段至东华路这一整片街区。

  这种代际传承中的“误称”,本身就是城市记忆最真实的流动方式。地名不只是行政上的符号——它还是“乡愁的容器”。当一条街从物理空间中消失,它的名字会转移到与之相邻的街巷上;当一座城市快速发展时,老一辈人的记忆就需要一个新坐标来安置。福棠巷,正是这样一个坐标。

  今日的福棠巷,已不再是当年与盐街互为表里的背街小巷。2000年前后的城市改造与解放桥重建工程,使其完全改造为现代居民区。但漫步其间,仍能依稀触摸到当年的空间肌理。

  2024年春,《桂林晚报》记者跟随林园部门的工作人员探访市区大街小巷,寻找春天的气息,福棠巷赫然在列——数十米的巷子,因林园部门早年间种植的柚子树和紫荆,入春便花香四溢。柚子花的香似茉莉,又带淡淡茶香,沁人心脾。

  在2025年桂林生活网的“City Walk”专题报道中,福棠巷作为第一条漫游线路的出口节点被纳入介绍:“逛完东西巷,从福棠巷出来,转入东华路。相比游人如织的东西巷,这里人少了很多。”这正是今日福棠巷在城市文旅生态中的定位:褪去商圈熙攘,这里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今天的福棠巷已然成为衔接繁华闹市与本土市井的温情纽带,静静诉说着老城独有的闲适韵味。

  如今的福棠巷,宫粉紫荆与柚子花年年如期绽放。淡淡花香萦绕街巷,旧时盐场的咸气、盐街码头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早已远去,但巷子还在,盐街的名字还在老桂林人的口耳之间流传、留存在老一辈市民的记忆深处。作为盐街片区为数不多留存至今的老街名,福棠巷依然在桂林新版地图之上,承载着百年商贸过往,沉淀下弥足珍贵的城市历史文脉。


责任编辑:杨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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