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正阳路东巷。 记者苏展 摄
改造前的马启邦旧居。 记者苏展 翻拍
改造前的东巷民宅。 记者苏展 翻拍
东巷旧貌。 记者苏展 翻拍
□本报记者 苏展
2025年12月31日,当正阳路东巷的名字被正式载入桂林市首批地名保护名录时,人们重新审视这条全长不足三百米的老巷——它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一部立体的城市编年史。从王城礼制的肃穆,到科举文化的荣光,再到市井烟火的喧嚣,直至今天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的繁华——不同时代的“桂林”,在这里层层叠加、和谐共生。
王城礼制与城市轴线的发端
桂林市正阳路东、西巷位于明靖江王城正阳门(原端礼门)外,巷道沿东西走向与王城的城墙基本平行,出正阳门往东为东巷,往西为西巷。
一条巷道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就内完成,通常需要一定的时长逐渐形成。要理解正阳路东巷,必须将其置于桂林古城的核心坐标系中审视。
据《桂林市志》记载,桂林自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建城,到现在有两千多年历史。早期桂林主要是作为军事战略要地来设置的。到明洪武五年(1372年),明太祖朱元璋将其侄孙朱守谦封藩于此,修建靖江王府于独秀峰南。王府的正南门,初名“端礼门”,后改称“正阳门”。
按明代礼制,王府门外应设宗庙与社稷坛。2013年的考古发掘证实,正阳门东侧,正是靖江王祭祀祖先的宗祠所在。这赋予了东巷片区最初的庄严属性。明亡清兴,靖江王府被改为广西贡院,正阳门更名“正贡门”,成为全省士子科举晋身的梦想之门。宗庙虽毁于战火,但这片“王城根”下的土地,其文化引力从未消失。
达官显贵开始在此筑宅,平民百姓随之聚居,一条因毗邻权力与文化中心而生的街巷,逐渐成形。清光绪六年(1880年)的《临桂县志》中,“东巷”之名首次被官方记载。从王府宗祠到贡院学宫,东巷的基因里,从一开始就镌刻着正统、雅致与文化传承的密码。
老字号与名门望族交织的市井华章
清代中后期至20世纪40年代,是正阳路东巷作为传统市井街巷的“黄金时代”。它依托广西贡院带来的巨大人流与文化声望,迅速发展为“鸿儒商贸云集往来,达官显贵也在此栖居”的宝地。这里的繁华,是由一个个具体的老字号、一座座深宅大院和浓郁的生活气息共同编织的。旧时桂林坊间便有“东巷有魏、谢、岑、龙四大书香门第”的说法,这些名门望族与市井烟火仅一墙之隔,共同书写了东巷深厚的人文底蕴。
东巷曾是桂林老字号的发祥地和重要聚集地。其中,“熊同和药店”是翘楚。它不仅是售卖丸散膏丹的药铺,更以其精湛的医术和地道的药材闻名全城,成为桂林人健康与信赖的象征。据熊家后人回忆,“熊同和”的真实来历可追溯至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前后,江西清江县樟树镇的熊静和、熊联瑾叔伯兄弟逃灾辗转来到桂林,从学徒做起,后盘下一家难以为继的小药店,取名“熊同和”。到20世纪20年代初,生意渐入佳境,店里用秘方炮制的“阳和解凝膏”“小儿疳积散”“十全大补丸”等十多种中成药货真价实,疗效甚佳。1956年公私合营后,“熊同和”更名为“乐群药店”,但其名号至今仍为老一辈桂林人津津乐道。在后来的改造工程中,药铺旧址得到了实景恢复,成为街区重要的历史记忆坐标。
此外,巷内还云集了众多名噪一时的老字号:如“张永发”的染布、“又益轩”米粉、“鸿庆隆”月饼、“车馨兰”生切烟、“巨丰泰”商行、“友信”商行、“黄昌典”毛笔等等,这些店铺或服务于赶考的文人士子,或满足周边居民的日常生活所需,共同构成了一个功能完整、富有格调的社区商业生态。
名人故居则是东巷的另一张名片,构成了其“市井街巷与名人府邸相结合”的独特风貌。龙氏家族的故事最为传奇。清乾隆年间,清代诗人、著名教育家龙献图辞官后携家眷迁入东巷,期望为子孙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在良好的家教熏陶下,其孙龙朝言、龙朝翊两兄弟先后入光绪年间翰林院为庶吉士,“兄弟翰林”自此扬名天下,巷口曾立有“兄弟翰林”石碑。龙家老宅更是气派非凡——门楼上挂着“肃静”“回避”的高脚牌,六开间三进的木结构院落,雕花的门窗、石礅撑柱;天井中设有花岗岩金鱼池,左右厢房分别为佛堂、管家住房、藏书楼,后进正房供奉祖宗牌位,一盏粉红水晶玻璃灯昼夜长明。尤为传奇的是龙家千金龙六纬(后出家为尼,法号“宽能”),她因少年患病失去头发而潜心佛学,1949年任桂平西山洗石庵住持达四十年,1989年圆寂后火化出现三颗舍利子,成为世界上唯一留有舍利子的女比丘。1941年,龙家为支援抗日前线,毅然卖掉老屋,搬离东巷,留下了一段家国情怀的佳话。
清末两广总督岑春煊的“岑氏宫保第”亦坐落于此。其父岑毓英任云贵总督时相中王城根下这块“宝地”建宅。岑春煊一生跨越晚清与民国,曾率兵护驾慈禧有功,官至总督、尚书,是与袁世凯并称“北袁南岑”的封疆大吏。他还创办山西大学堂(现山西大学),是两广近代教育的重要奠基人。
中共著名地下党员谢和赓的故居则见证了近代风云变幻。他受周恩来、董必武直接领导,代号“八一”,以白崇禧机要秘书的身份从事秘密工作,是中国共产党的16名卧底英雄之一。其父谢顺慈亦是桂林著名书法家。
曾任桂林市警察局(1940年至1946年间使用的正式名称)局长的马启邦,其故居位于东巷7号,是一座带有欧式风格的小楼,内庭植有罗汉松,至今保存完好。
从“南岑北袁”的封疆大吏,到龙氏兄弟的科举荣光,再到宽能法师的佛门传奇,乃至谢和赓的红色潜伏——这些深宅大院的主人,或忠或奸,或儒或佛,或官或谍,他们的命运与国运交织,共同赋予了东巷远超市井烟火的历史厚重感。
“修旧如旧”下的保护性嬗变
时光流转,至上世纪末,曾经风华绝代的东西巷已成为桂林市区仅存的成片历史街巷,但也面临着建筑破败、设施陈旧、活力不再的困境。它的存续,走到了十字路口。
2013年,桂林市下了决心,投资5.5个亿,启动正阳路东巷保护整治提升工程。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开发,而是一次以保护为前提的文化抢救与复兴。原则很明确:修旧如旧,建新如旧。龙氏故居、岑氏宫保第、马启邦旧居、谢和赓故居——15处历史保护建筑,该修的修,该留的留,一座没动。违章搭建拆了,青砖黛瓦、马头墙、雕花窗棂,一样一样复原回来。连墙角的圆角处理这种细节,都按老规矩做,那是当年为了方便行人拐弯特意修的。
2016年4月26日,正阳路东巷历史文化街区正式开街,与毗邻的靖江王城、重建的逍遥楼连片组成桂林历史文化集中展示区。
这场蜕变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修缮后的正阳路东巷还原明清古风貌建筑群,成为桂林市区目前仅存的、房屋年龄最长的成片街区,街区成功保留了原有的空间尺度和巷道肌理,基础设施得到彻底改善,迅速成为集旅游、休闲、历史文化传承于一体的城市新地标,直接吸纳就业人数超3000人。
当年“五一”小长假,游客涌进来,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然后是逐年攀升的人气,到2023年初,累计接待游客超过8000万人次,营业额34亿元,直接带动就业3000多人。2022年更是双喜临门:1月入选“首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8月又拿下“第二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
步入2025年,东巷的活力仍在持续攀升。据统计,2025年东西巷日均客流量达3.5万人次,年客流量超千万人次。
今天的正阳路东巷,早已不只是游客拍照的背景板。那些修缮一新的老宅里,有的开起了茶馆,游客逛累了可以进去歇脚,坐在天井里喝一杯桂花茶;有的成了非遗体验空间,推门进去,能看见手艺人坐在那儿做竹编、绣壮锦,不紧不慢,和当年巷子里的作坊没什么两样。巷子里的米粉店,从早上开始排队,本地人和游客挤在同一条长凳上,吃的是一锅出来的卤水。拐进巷子深处,时不时能遇见几间改造成民宿的老房子,住客推开木窗,就能看见对面的马头墙。从逍遥楼到东巷再到靖江王城,这条黄金动线上,有人在咖啡厅刷手机,有人在老药铺前听故事,各得其乐,互不打扰。这条巷子已超越了“历史文化街区”的静态概念,演进为一个充满张力的“城市文化会客厅”。它的活化实践,生动诠释了历史空间如何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载体。
2025年12月31日,正阳路东巷的名字被载入桂林市首批地名保护名录。对这条巷子来说,这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冒号。这条老巷的新生证明了一件事:对老街老巷最深情的守护,不是把它供起来,而是让它继续生长。那些发生在巷子里的故事——古今的碰撞、游客与居民的擦肩、非遗手艺的现场演示——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条老巷,除了“修旧如旧”,还能做些什么?
东巷的答案是:让它继续做它做了几百年的事——装下桂林人的生活,也装下来看桂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