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传声人” ——千家寺红军标语楼里的信仰接力

来源: 桂林日报 2026-10-21 10:33:46 我来说说 阅读 次

  红军标语

  【九秩来信】

  1934年12月初,湘江血战落幕后,为不侵扰当地百姓,中央红军进驻兴安县华江瑶族乡千家寺短暂休整,预备翻越老山界。

  按照红军政治部的指令,红军每到一地,便在公共场所书写宣传标语,既让更多群众读懂红军的主张,也不给老乡增添麻烦。“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当红军有田分!”一行行墨字写满寺庙墙壁,直白地道出这支队伍的理想与追求。

  红军撤离后,国民党军队下令铲除标语。心怀感念的乡亲们冒着生命危险,用石灰层层覆盖墙面,将滚烫的字句悄悄封存。

  岁月更迭,烽烟远去。直到1988年的一场意外火灾,掩埋数十载的墨痕才重见天日。

  □本报记者刘琪 文/摄

  秋日的桂北,薄雾自猫儿山山麓缓缓铺开。老山界下,华江瑶族乡千祥村,青砖灰瓦的千家寺红军标语楼静静伫立,在周围民居中显得格外醒目。标语楼对面,长征文化广场静静铺展,几组雕塑还原了红军当年在此休整的场景。广场一角,几位老人坐在红星长廊里下棋、闲谈,不时抬头看看标语楼,像是看着一位相处了大半辈子的老邻居。

  步入标语楼,空气中带着老砖木特有的气息。一楼设有“墨痕映初心 笔锋铸宣言”展陈:草鞋、粮袋、水壶等复制品一字排开;二楼的标语经复制后陈列于展厅,一笔一画,墨色如昨。“大家看这条‘当红军有田分’……”千家寺红军标语楼管理员李叙明向一研学团队介绍展品,声音不高,青年学子们却都听得入神。

  一墙墨痕:被时光封存的红色宣言

  1934年,湘江血战后,中央红军军委纵队及红三、红五军团为翻越老山界,在千家寺短暂休整。

  为不惊扰百姓,红军把寺庙作为休整之所,并研墨执笔在墙上写下标语。

  原兴安县博物馆副馆长、党史研究员陈兴华介绍,这批标语一条一个内容、没有重复,且紧贴广西现实。为让不识字的群众看懂,红军还将欢迎的“迎”字写成民间通行的简便写法,笔锋始终对准百姓。

  红军离开后,国民党军队发现了标语并下令铲除。乡亲们感念红军恩情,冒着生命危险用石灰将标语一层层遮盖起来,一藏就是50多年。1988年冬,千家寺楼上火灾致墙体石灰浆开裂脱落,“红军宣”三字显露。时任兴安县博物馆副馆长的陈兴华赶到现场,用探铲、毛刷清理出文字标语及漫画标语共22条。出于文物保护考量,他主动叫停进一步清理,把更成熟的保护技术留给后世。

  他告诉记者,这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着开展墙面考古。这批标语是湘江血战后红军开展群众宣传的珍贵实物遗存,回答了“红军是谁、为谁而战”的根本问题,也让今天的“传声”有了来处。

  如今,千家寺红军标语楼是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西段)红色文化展示项目(一期)的7个建设点位之一。该项目以“红军长征过广西标语展示中心”为核心定位,深入挖掘红军标语产生的历史背景和蕴含的精神力量。

  接续传声:从照本宣科到用情讲故事

  如果说当年红军宣传员在墙上写下标语,是以笔墨向群众传递信仰的声音,那么如今的讲解员便是在同一片红色土地上接续“传声”。

  2018年底,黄雪莹还在深圳一家企业做职员。大学学经济学的她,看到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讲解员招聘启事,以为只是一份普通工作,便报了名。“当时就想来尝试一下。”自那以后,她的红色宣讲之路就此开启。

  真正入行后黄雪莹才发现,这份工作并不普通。“刚开始确实难,总会紧张,也不熟悉。”她回忆,第一次被红色故事“击中”,是听领导讲陈树湘断肠明志的故事。黄雪莹说,第一次听时“内心为之震颤,久久难以平复”。听别人说故事很感动,但轮到自己上场,她才发现,“最大的挑战来自观众的年龄跨度,小的有幼儿园小朋友,年长的有七八十岁甚至上百岁的老人。”刚上岗时,她恪守讲解框架,一套讲稿应对所有受众。可现实很快给了她反馈:展厅里不少游客驻足时间短暂,目光常在展板与手机之间游离;青少年听十来分钟就站不住了。“讲解模式固化,刻板复述史料很难真正打动听众。”

  这样的反馈让黄雪莹意识到:讲解不能只满足于“讲完”,更要努力“讲进去”。她渐渐发现,讲解“入不了观众的心”并非她一个人的困惑,而是整个行业的痛点。自此,她开始和领导、同事反复打磨讲解内容:如何跳出照本宣科,把一件件文物背后的历史,还原成鲜活的人物、真切的场景与艰难的抉择?如何让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听众,都能在同一个展厅里找到自己的情感入口?

  为适配不同受众,黄雪莹与领导、同事们开始摸索出分众化讲解思路:面对小学生研学团,他们借用动画片里的叙事方式和角色语境,打开孩子们的话匣子,“先和孩子们拉近距离,讲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再引导他们听英雄的故事”;面对成年游客,他们侧重营造沉浸式体验,让观众仿佛走进那段烽火岁月;面对党员干部,他们深挖历史背后的精神内核;面对老年参观者,他们放缓语速,铺陈细节、娓娓道来。同一个旧址,渐渐有了不同版本的讲述。

  这种转变不只发生在展厅。在碑园英名廊讲《再唱一首映山红》时,她与从未谋面的红军后代第一次见面,先辈的故事却像一条红色纽带,让他们一见如故。一次接待中,一位来自福建的红军后代对她说:“在你们眼里,湘江就是一条普通的江;在我们眼里,湘江是一条红色的湘江。”黄雪莹愣住了。她开始明白,讲解员接过的不仅是讲解词,更是红军后代托付的故事。她说,这份工作对她而言是“精神上的洗礼”,她以前不太爱说话,如今表达能力和心态都沉稳了许多。

  破局深耕:探索多元化的宣讲形式

  “讲解不必追求辞藻华丽,最重要的是以真情打动人心。”这是前辈传授给黄雪莹的经验,如今也成为她带教新讲解员时坚守的准则。

  黄雪莹坦言,讲解工作最大的难点有两个:一是功底,史料学习没有尽头;二是针对不同年龄层转换表达方式的能力需提升。这背后,同样是基层红色宣讲面临的现实考题:宣讲创新与史实严谨如何平衡?分众化讲解意味着针对不同受众调整讲解内容和表达方式,但调整的边界在哪里?黄雪莹态度明确:“你可以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但历史事实不能走样。”她和同事打磨分众讲稿时,始终坚持一条底线:所有故事细节必须有史料支撑,情感渲染不能越过史实边界。

  “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纪念馆馆长尹汤怀经常对讲解员说,传承湘江战役红色文化,不能停留在念读史料的浅层阶段,讲解工作要朝着研究型、年轻化、场景化持续深耕。”黄雪莹说。在她看来,“研究型”就是把史料吃深吃透,把文物背后的历史脉络、人物抉择和情感逻辑研究清楚,让讲解有依据、有厚度;“年轻化”不是迎合流量,而是用年轻人听得进、记得住的方式讲解,让红色故事与当代观众产生连接;“场景化”则是跳出展板复述,通过细节还原、情境带入和互动表达,让观众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这也成为她和同事打磨讲稿、改进讲解方式的重要方向。跳出文稿的束缚,带着真情讲故事,讲解不再是史实的简单复述,更肩负着传递思想、共情情感的使命。

  如今,除展厅内的现场讲解,纪念馆还立足兴安得天独厚的红色资源,不断探索红色宣讲的破局之路,丰富宣讲载体,创新表达形式。馆内编排红色主题三句半等接地气的文艺节目,把沉重悲壮的革命历史融入轻快通俗的表演之中,让红色文化更易于传播。同时持续推动红色文化“五进”活动——进机关、进校园、进乡村、进社区、进企业,让湘江战役的红色故事走出展厅,传到更广阔的天地。

  宣讲的创新探索,同样延伸到青少年群体。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纪念馆长期培育红领巾讲解员队伍,开设常态化培训班,既系统讲授湘江战役历史知识,也传授讲解表达、临场互动技巧。引导孩子们用自己的语言讲述红色故事,实现同龄人讲给同龄人听,进一步拉近青少年与革命历史之间的距离。

  从一面斑驳标语墙到现代化纪念馆展厅,从一名讲解员发展为一支专业宣讲队伍,从单一固定讲稿升级为精细化分众表达。这一系列探索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让红色精神跨越时空、直抵人心,让新时代的“接续传声”持续回响、生生不息。

  □记者手记

  在千家寺红军标语楼采访当天,我久久伫立于二楼标语前,试着回望九十多年前那个凛冬:一名二十出头的红军战士,身上或许还带着湘江血战留下的伤痕,站在千家寺的墙前,蘸饱墨汁一笔一画写下字句。他或许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却笃定这些文字会被后人看见。

  而今天,我们真的看见了。

  管理员李叙明说,他最喜欢“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这条标语,不在于文辞多么宏大,而在于它足够直白坦荡,不加修饰地回答了两个根本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为谁而战。

  这份朴素的力量,最是动人心魄。

  今天的讲解员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是有着日复一日的坚守。他们将一笔一画的历史,化作一字一句的讲述,搭建起过去与当下连接的桥梁。九十载岁月流转,标语尚存,信仰不灭,讲述者与倾听者之间的精神之桥也生生不息。

  当年红军书写于墙壁上的行行墨字,是跨越九秩时光的精神来信;而今讲解员口中“声声不息”的讲述,便是今人献给先辈最真挚的时代回信。


责任编辑:杨艳丽
热门评论
暂无评论,快去评论吧。
网友评论
0条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