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马海的竹影最长

来源: 龙胜各族自治县人大常委会 2026-06-25 16:40:08 我来说说 阅读

  现在已是午夜,我忽然意识到——夏至,到了。我听说,老祖宗仰望星空,在这一天看见了太阳走到最远的地方,然后转身回头。他们看懂了宇宙的自由转动,也看懂了一代代人的生死流转。而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最长的那一天,是用来怀念最深的那些人。

  伯妈走了,在夏至的三天前,像一盏温了八十四年的灯,终于添完了最后一滴油。伯伯守在她身边,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嘴唇翕动,喃喃着:“这一辈子,没跟你红过脸……你为这个家操尽了心,累了吧……”儿女们齐刷刷跪在床前,四代人的泪,静静地淌,淌成马海最深的河。

  可我知道,伯妈这一生,最了不起的,不是她走的时候有多少人哭,而是她活着的时候,让多少人暖。

  她没读过书,可她的脑子里,装着一部比家谱还准的“家族编年史”。全家人谁哪天生日,她记得比日历还牢。三个儿女,加上孙辈曾孙辈,哪个是农历初几,哪个是阳历几号,从不混淆。每每临近儿孙们的生日,她早有她的安排。她养的凤鸡,从不舍得卖。一只只毛色鲜亮的,在竹林晨光里踱步,是她最骄傲的“家底”。头天晚上抓进竹笼,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拔毛清理,架起柴火灶。等孩子们中午到家,一锅浓香四溢的鸡汤已经稳稳地等在桌上了。她笑呵呵地说:“生日喝碗鸡汤,一年都顺顺当当。”

  而她最让我动容的,是她对伯奶的照料。伯奶八十九岁那年,患了老年痴呆,渐渐认不得人了。常常半夜穿着单衣往门外走,嘴里念叨着“回娘家”。村里人都说,人老了糊涂了,没办法。可伯妈不信这个。她把伯奶接到身边,当孩子一样伺候。夜里听到响动就翻身起来,轻手轻脚扶回床上,掖好被角,像哄小孩一样说:“天还黑着呢,明儿一早我陪你回去。”白天,伯奶有时坐在门楼发呆,伯妈就挨坐旁边,默默的陪伴,轻言细语的跟伯奶说话——尽管伯奶多半不回应,或者答非所问,或是呆呆望着远处的竹山。“今天日头好,我把你被子晒了,晚上睡得香。”“你看,那只凤鸡又下了个蛋,明早煮给你吃。”“你记不记得那年咱们一起去镇上扯布?你非说要给我扯块红的,我说我不爱红……”她一个人说,一个人听,一个人笑。竹影从东偏了西,一天又一天。伯奶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活到了九十三岁。村里人都说,伯奶糊涂了4年,却是有福的——因为有个比亲闺女还亲的媳妇,替她记住了所有的日子,替她挡了所有的风雨。

  伯妈常说:“人老了,记性没了,可心还在。我们替她记着就行了。”她没有轰轰烈烈的大道理,也不曾说过什么漂亮话。她只是把“孝老爱亲”四个字,一针一线地缝进了日子里——是六十二年如一日给伯伯端洗脚水时弯下的腰,是深夜一次次起身为伯奶掖被角的手,是每一个孩子生日那碗从不迟到的鸡汤,是三个儿女如今都拥有了幸福美满家庭的稳稳根基。

  伯伯说,他们一生相守,没发过脾气。我站在灵堂外,看着父辈们在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也老了。明明昨天还觉得自己是个少年。可当我看到堂屋伯妈那张笑容可掬的相片,我终于看懂马海屋后那片翠竹为什么四季常青——我明白了。马海的亲情,那么暖,那么美,是因为有像伯妈这样的人,把根扎得足够深。她们没有读过书,却用一生的时光,把“家”字写在了每一个日子里。她们是马海这部大书里,最沉默却最厚重的注脚。

  我对家乡的爱,好比屋后的翠竹,常走常青。我常常留恋于此,哪怕是一草一木的变化,都会让我心生雀跃,爱不释手。因为我知道,这些草木底下,埋着伯妈走过的脚印,埋着她端过的鸡汤的香气,埋着她夜里起来照看伯奶时,轻轻的那一句——“天还黑着呢,明天一早我陪你回去。”

  夏至,太阳走到最远的地方,然后转身回头。老祖宗看懂了——无论走多远,我们终将回到出发的地方。而出发的地方,不只是一个叫马海的小山村。是一个人的体温曾经温暖过另一个人的地方,是一段时光里,有人替我们记住了所有的日子,有人替我们抵挡了所有的风雨。

  愿马海的翠竹年年新绿。

  愿伯妈在天上,也有竹林遮荫,有凤鸡相伴,有她记得住的、暖暖的生日。今晚的雨一直下,但我知道,伯妈已经回家了。而马海的竹影,在这一天,最长,最长。

  通讯员: 潘艳玫

责任编辑:申蓉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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