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瑶山到江村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 2026-10-28 10:10:25 我来说说 阅读 次

  来源:10月28日《新华每日电讯》

    原标题:从大瑶山到江村——费孝通“江村调查”90周年之际的追寻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段羡菊

    在祖国苍茫的群山里,蜿蜒的河流边,或者坦荡的平原,辽阔的海滨……分布着无数美丽可爱的田园村庄。有两个地方的村庄,它们虽然地跨中国的东部、西南部,地貌不同,风俗多异,却因为一位学者建立了一种穿越时空的特殊连接。

    这就是大瑶山里的村庄和太湖边上的开弦弓村(以下简称江村)。1935年,青年费孝通和新婚妻子王同惠前来大瑶山开展花篮瑶调研。然而,正是在这次晚年自述一生许多学术观点“根子或苗头”源于的调研之中,他身负重伤,外出求救的妻子坠涧身亡。

    顺江而下,在广西梧州的白鹤山上葬妻后,费孝通拖着伤痕之躯回到家乡吴江。接受在江村办生丝精制运销合作社的姐姐费达生建议,他拄着拐杖来到村里调查一个多月,其成果被赴英伦留学的他后来写成博士论文,成为海外当时观察中国农村的知名著作,江村也随之享誉世界。

    今年是费孝通从事江村调查90周年。在此之际,记者近年来有幸在江村、大瑶山多次采访的见闻,以资纪念、探讨。

  在费孝通陈列馆,一幅幅图片展现了费孝通五上金秀大瑶山的历程。图为前来参观的专家学者回顾费孝通在大瑶山的调研路线。(牙举成摄)

  他乡,故乡

    行走两地,常有相似之觉,因为两地谈起费孝通都是那么亲切。

    如手掌般一排尖峰的五指山下,一栋栋黄墙木楼房子构成的瑶寨,这里是广西来宾市金秀瑶族自治县六巷乡的下古陈屯,也是青年费孝通瑶山调查的最后一站。2025年,包着头巾的94岁老人盘连英虽不识字,向记者脱口说出“费孝通”的语气却是那样自然。而在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的江村,曾陪同过费孝通来村访问、身材清瘦的村民姚夫坤,义务讲解时提起费孝通,就像邻家兄长一样熟稔。

    相似,还因为两地常可以“遇见”费孝通。

    到了江村的访问者,一般都会去参观费孝通江村纪念馆。这里对费先生的家世、姐姐费达生办厂以及一生著述都有详细的陈列。记者当年参观完毕后,不由在他半身雕像前鞠躬表达心中的敬意。

    就单个展馆而言,这应该是国内介绍费先生最翔实的展馆。但就一个区域涉及费先生事迹陈列密度而言,或许得算大瑶山了。

    金秀成立了我国第一个瑶族自治县。尽管山腰中间的建设用地紧张,县城仍然建起了一个富有特色、规模不小的瑶族博物馆,并且把压轴之处给了费先生。展陈的题目是《费孝通与大瑶山——瑶汉情深·志在富民》。展陈包括用红色箭头标注的“1935年费孝通从北平到金秀大瑶山调研路线图”,瑶民搜寻和护送受伤的费孝通以及王同惠遗体出山的绘画等。

    其中有一封他写于1986年2月18日的回信。“瑶族同胞当时救了我的生命,又出力运送我们出瑶山,此情此意,我一刻也难忘。”

    六巷乡门头村的一所自然神庙前,悬挂着“费孝通先生调研旧址”。旁边一栋民房布有“情系大瑶山——费孝通先生大瑶山情结专题展”。依陡峭山坡而建的六巷村保留有“费孝通先生寓所”。在这里,王同惠与房东蓝妹国按瑶山风俗结成“老同”即好友。

    相似,还因为两地都成了学子们研学的兴趣点。

    近年来,到江村开展学习调查的学生特别是社会学专业的学生,明显增多。有的村民因为接待师生开办了民宿。在江村的夏夜,记者曾见到坚持多年暑假带学生前来研究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的学者,也曾与上海大学的师生围着方桌分享他们的调研感受。

    今年,“首届江村学者驻村计划”实施,南京大学3位分别以乡村教师、赤脚医生和劳动模范为研究切入口的博士生的答辩,也是放在江村完成。

    许多去过江村的师生,把目光投向三千多里外的大瑶山。

    2025年9月,就在90年前将青年费孝通救出的下古陈屯前,一场名为“费孝通学术遗产的回望与拓展”学术研讨会在这里举行。会议的地点在室外,而就在寨口的石坡下,立着悬挂王同惠像的纪念她的木亭,相框下摆着一排素白野菊花。旁边一块裸露的巨石,当年曾停放过从山涧找到她的冰凉躯体。

    ——风从山谷中来,吹动小木杆上的研讨会会旗,似乎传来历史的回声。举办纪念大瑶山调查90周年的探讨,可能没有地方比这里更贴切,更有致敬和传承的意味。

    相似,还因为两地菁菁校园的共同点。

    2025年,记者进入六巷中心校,教室里书声琅琅,入眼一栋楼房整幅墙壁大书“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下面是并列中国地图、世界地图。

    而在江村附近,走进费孝通先生题写校名的“江村实验学校”校门,同样是一栋楼的墙壁,书写的校训是“从实·求知”,办学理念为“行行重行行”。学校倡导“像费孝通那样做人;做费孝通那样的人”。这些都深深打上费孝通的烙印。

    学校陈列费孝通一生的“行走路线图”,第一站是“瑶山”,第二站即是江村。

  务工,务农

    志在富民,是费孝通一生行走于祖国大地的学术追求。

    吴江区的经济实力排在全国城区前列,金秀县2020年方实现全部绝对贫困人口清零。由于多种因素所致,两地农村居民的收入差距是客观存在的。2025年度,吴江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1508元,金秀县为17486元,前者约为后者的2.95倍。但只要看了青年费孝通夫妻大瑶山调查文字中所反映的缺粮、缺药、缺盐等物质上的贫困,必定会惊叹大瑶山纵向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富民”的横向联系角度,记者试对两地进行粗浅的比较。

    “富民”的路径重点有不相同。改革开放以来,江村即开始务“工”致富。据《江村志》记载:“1983~2000年,村内从业结构逐步由以务农为主,转向以务工、经商为主。”

    在此后的发展过程中,虽然代际之间呈现一些不同的特点,江村的村民总体以工、商为主,重要的产业依托是纺织。与90年前费达生带领村民缫丝主要依托本土所产的蚕茧不一样,江村村民现在参与生产的纺织产品,主要不再依托蚕茧而是工业原料,多从外部采购。有缘千里来相会,在“东桑西移”的潮流当中,吴江的盛泽镇一家知名丝绸企业将生产基地布局到了大瑶山脚下的象州河边,站在厂区的河边对望对岸,就是象州县城,当年费孝通夫妻是半夜时分坐船停泊对岸,写下文字“月色千里,鸡犬声中抵埠”“仰望山顶城楼,已深睡紧闭”。第二天方登船,沿街测量了132人的体格,然后出发前往大瑶山。

    由于远离珠三角、长三角这样的工业先行地区,大瑶山众多村民外出务工的时间自然晚于江村。不过,除了外出打工赚取劳务收入,山多人少的大瑶山村民依托广阔丰富的山林资源可以“靠山吃山”。据金秀县统计局资料,2022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4315元,其中大头是农林业为主的经营净收入,6035元;工资性收入占比只有约37%。

    同样是2022年,吴江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3551元,其中工资性收入为25229元,占比约58%。

    大瑶山历来有“八角之乡”称号,品质好的果实是上等的食物香料,大多通过玉林市的香料市场销向外部。除了八角、生姜、茶叶等土特产,大瑶山近些年依托瑶医药产业的发展,大量发展种植药材鸡血藤。

    “富民”的流动地点有不相同。虽然随着乡村集体企业的改制,江村人择业的地点更加多元化,不少人走向外地,有的到外省传播纺织技术,但大多数还是在本地或附近就业。近年来,电商的涌现,使得居家就业的可行性更便利了。

    与此相比,大瑶山的村民到山下、县外乃至珠三角等地务工的比例明显更高。这也是中西部地区农村务工的一个共同特征。记者在大岭村采访过的一位开民宿的女村民,年轻时就到过广西梧州的珠宝加工厂、广东佛山的玩具厂打工。与大瑶山是人口流出地相对照,江村所在的七都镇乃至吴江区都是人口流入地。

    “富民”的产业业态有所“趋同”。大瑶山有雄奇的山脉、凉爽的夏暑、浓郁的瑶族风情,文旅资源得天独厚,改革开放之初即起步,文旅发展比较平稳,近年来更加如火如荼,特别是青年费孝通夫妻调研过的六巷一带民宿。从外部因素而言,这主要得益于近年来道路交通的历史性改变、龙头企业入驻成功运营的示范以及民宿消费市场的扩大。而从内部而言,让记者感触最深的是当地农民的市场意识、学习能力和创业精神,在开办民宿的过程中释放出来,让人敬佩并且深感潜力。

    文旅同样给江村的富民之路带来新气象。当工厂化的工业生产逐渐退出本村后,村内经济如何发展,也成了江村曾经的一个现实难题。全村也经历过一个解放思想、大刀阔斧的转型过程,把主业瞄准了农文旅融合发展。将承包出去的、污染水质的鱼塘大面积收回,恢复稻桑,推出了山水桑田、“江村1936·南园”等农业生态休闲景点,引入有情怀、有实力的村民兴办田园餐饮。特别是2025年下半年,江村学院落户,江村具备了研学、培训等功能,成为产业转型的重要支撑。

    自然,两地的农文旅线路设计都嵌入“费孝通印迹”。

  这是位于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七都镇的开弦弓村,因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以该村为样本所调研著作的《江村经济》闻名于世。 新华社记者李博摄

  乡脚,城脚

    行走两地,研读《江村经济》和源于大瑶山的《桂行通讯》《花篮瑶社会组织》,传承费孝通“从实求知”的调研要求,自然会思考他“志在富民”理念在实践中的演化。

    “离土不离乡”,是他曾经欣赏倡导的富民之路。

    改革开放之初,苏南乡镇企业和小城镇互相促进发展的路径,被包括费孝通在内的人士认可,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农民可以“离土不离乡”。他们认为,这样既会防止众多人口涌入增加城市压力,也有益于就地带动农村的发展,缓解城乡差距。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经济社会的发展,长三角、珠三角等沿海发达地区的工业化程度不断提升,就业特别是工厂就业的“乡土化”被逐渐打破。2002年,92岁高龄的费孝通又回到吴江老家,身体状况已不允许再到基层走家串户访问,他邀请一些人士到吴江的招待所谈他们的意见。据《家乡小城镇发展的二十年》一文披露,他在不久后谈到这次回乡的感受指出,据统计推算,“进入吴江的外来民工应当在14万左右”。他感慨,“看来今天的农民工已经成了离土又离乡的工人了,他们为吴江市的经济建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事实上,对于包括大瑶山在内的中西部大部分乡村而言,因为经济结构相当程度是农业为主,缺乏工业,为了拓展就业机会,必然会“离土离乡”到长三角、珠三角这样的地区。

    2023年,记者走访了江村人徐柏明在村庄附近工业园区创办的纺织企业,近100个工人当中30%是本镇以外的人,来自包括云南、江西、河南、安徽等省,其中不少租房而住,孩子就近入学。

    富民之路,也不局限于“工业下乡”。

    《江村经济》在快结尾时提到如何增加农民的收入时强调,“因此,让我再重申一遍,恢复农村企业是根本的措施”。显然,引入工业资源注入乡村以富民,是作者年轻时就抱有的梦想,改革开放之后,苏南乡镇企业的蓬勃发展又强化了他的观点。江村的民房墙壁上,用木板镌刻着他的一句话:“草根工业的根深深扎在泥土之中。”

    随着时代的演变,苏南遍地烟火的乡镇企业退出了历史舞台,其中有的改制为民营企业,在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常青树。近年来,随着生态环保、集约用地等要求,存留于吴江区乃至苏南一些村组的企业,有的停办,有的则撤并集中到城镇的工业园。总体而言,工业在不少村庄呈现出逐步“退出”状态,村庄逐渐还原乡土风味。

    先进制造业对于人才的需求越来越强烈,而人才相当部分又集中在城市,设在基层的工厂吸引人才的条件并不具备优势。但城镇的工业园区因为用地、地价和城镇公共服务供给、规模经济等方面的因素,相比城市而言,明显更具备承载制造业的优势。长三角地区已经出现研发在上海,制造业环节则分布在周边县市和小城镇的格局。江村所在的七都镇近年来光电缆和新兴产业增长强劲,吴江的盛泽镇则创造出国内一个镇诞生2个制造业世界500强的奇迹。

    大瑶山里金秀县的工业则一步一步集中到山下的桐木镇上。这里的工业园区集中了瑶药、木材、松香、矿泉等工厂,它们的原料都依托于大瑶山里的药材、林木和泉水资源。其中被寄予新兴产业最大期望的是瑶药。

    来宾市政府提出,把瑶浴与壮锦、茧丝绸列为全市“三大特色产业”来抓。瑶医、瑶药和瑶浴三者密切相连——大瑶山独特的自然资源和世代传承的生存智慧,寄托了增收富民的期待。

    只有当山上的林木、药材等和山下的工业生产线结合联动,大瑶山才会焕发出它资源的最优价值。

    同样,江村的业态未来不会单一,很多人会继续参与纺织产业,更多人会加入农文旅行业。2025年江村的村集体收入超800万元,较2022年翻番。其发展得到了七都镇“工业反哺农业”计划的支撑,和其他村抱团发展推动共同富裕,联手投资农产品冷链加工项目、粮食烘干中心项目、人才公寓、农贸市场等多个村级抱团项目,多元经济发展渠道越来越宽广。

    在改革开放之初研究小城镇时,费孝通引用家乡“乡脚”的提法,比喻村为小城镇提供资源,而后者为前者提供商品流通和文化、教育等公共服务。“乡脚”的范围大小与小城镇的层次和规模相关。

    城市化浪潮的今天,城市特别是城市群积累了惊人的消费能力,如果乡村能够凭着自己禀赋、区位等综合条件的变现,持续吸引城市群的消费力,由“乡脚”变为“城脚”,就会迎来增收和振兴的新局面。“城市消费下乡”的带动力量不亚于昨日的“工业下乡”。

    江村已是长三角的腹心区,交通的跃进使大瑶山与珠三角越来越近——当年,受伤的费孝通正是被村民抬到山下的河边,顺流而下梧州,埋葬王同惠于白鹤山后,再顺流至广州,然后前往吴江、江村。如今,下大瑶山,从六巷入口沿梧柳高速、广佛肇高速,不到5小时车程即可到广州。

    “我拖着半残疾的身体,拖着我爱妻的尸首,从瑶山里出来,‘为什么到瑶山去呢?’我要回答这问题。”从大瑶山回来的第二年,费孝通在文字中自问自答,其中目的之一,是想破除在书本上、课堂里得不到关于中国社会认识的苦闷,“为要认识中国社会的人贡献一点材料”。

    费孝通1938年于英国通过答辩的江村博士论文致谢中,末尾写道:“请允许我以此书来纪念我的妻子。”彼时中国抗击日本侵略的烽火正在熊熊燃烧。他在前言中预告:“中国将再一次以一个伟大的国家屹立在世界上。”

    从大瑶山到江村,今天最便捷的公路车程超过3200公里。虽然地理遥远,类型不同,却因为一位学者90年前的两次调查,共同成为折射可爱祖国乡村巨变的明镜。


责任编辑:李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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