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代官修园林到自治区级城市更新试点片区
桂林八角塘：近千年风雅静待归来
□本报记者 韦莎妮娜
八角塘人文历史底蕴深厚。作为桂林最早的官修人工园林，它曾经风光无限，也随城市的发展扩建而日渐衰败，最终隐于闹市一隅，逐渐被人遗忘。
今年6月，自治区城市更新试点城市和试点片区名单公布。我市八角塘更新片区、榕湖更新片区成功入选。8月，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正式向全社会开展八角塘片区民意调研。这意味着，有着深厚人文历史积淀的八角塘片区，有望乘着更新改造的东风重现昔日风华。
日前，记者走访八角塘片区并采访了部分城市史学者、文史专家、市民，了解八角塘的历史故事，并就片区更新改造听取他们的心声与建议。
从八桂堂到八角塘
追忆近千年前园林胜景
在叠彩山、伏波山、独秀峰三山之间，藏着一片老民居，这里就是八角塘。小巷纵横交错，树荫蔽芾，带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让人很容易忘记这里曾经是宋代的“八桂堂”（又称“八桂塘”），也就是桂林最早的官修人工园林所在地。
关于“八角塘”，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雍正《广西通志》卷一百一十三记载：“桂林府治八桂堂者，考旧志，始自宋绍圣时，鄱阳程公节安抚来粤，政成，修隙野，治芜原，筑圃为堂，颜曰八桂。”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广西经略安抚使程节治桂，针对城东北漓江故道淤积形成的死水塘（原江湾隔断所致）实施水域改造，并兴筑八桂堂。疏浚淤泥，化臭水死潭为碧波荡漾的园林水体。
八桂堂曾“为一时盛游之所”。据地方志记载，近千年前的八桂堂“塘前建有‘车骑乐舞’的广庭，左右建有迎曦楼、待月楼，塘中洲屿上有熙春台，水面上有流桂泉、知鱼阁……”不仅建筑美轮美奂，植被亦丰富，“前缭以平湖，为菰蒲菡萏之境”。用白话文说，就是那塘前被一片平静湖面围绕，长着茭白、香蒲、荷花等水生植物，好一幅南国水乡图。明代成化年间，官府再度重修八桂堂，增植桂树，整个区域都弥漫着馥郁芬芳。
如此考究的八桂堂，其功能不仅仅是观光休闲。北宋李彦弼所作《八桂堂记》和南宋《岭外代答》里的文字，将八桂堂的建制定位阐述得清清楚楚：“西路帅府公所，一省政令之所出”。因此，八桂堂作为广南西路最高军政长官的办公厅堂，是省级政务中枢。同时，它是桂林官方驿站，中原过来的官员在此休憩歇脚，也是桂林最早的官修园林和开放式“城市公园”，文人墨客常常聚集于此，吟诗作对，风雅至极；也有普通老百姓前来游玩，愉悦身心。
后来，王祖道、范成大、方信孺等人相继开朝宗渠，渠水由伏波山入漓江，八桂堂的湖塘面积不断扩大，形成了南起伏波山，北至于越山麓的格局。民国以后，更名八角塘，湖塘面积逐渐缩小，不复从前风华。
与园林景致同样出彩的是八角塘的人文历史。历史上，不少名人寓居于此，留下了不少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写这首诗的袁枚，曾两度到访桂林，对这里的山水草木、市井人情一直念念不忘。在八角塘，他结识了扬州人韦铁髯。韦铁髯医术高超，1732年桂林大疫，韦铁髯施方布药，造福一方百姓。疫情过去后，他在扬州同乡、当时的广西布政使的资助下，于八角塘边建宅“钵园”，凡有病患来访无论贫富都接诊，韦铁髯也因此声名远播。
到了民国，被誉为“广西石刻活字典”的广西金石家林半觉也选择在八角塘居住。巧的是，他也把家安在了钵园。抗战时期，位于广西省政府、八路军桂林办事处、桂林行营附近的八角塘，成为了徐悲鸿、欧阳予倩、丰子恺等不少进步文化人士的聚集地。廖仲恺夫人何香凝也曾在此短暂居住。此后，著名歌唱家郁钧剑、著名画家覃绍殷等文艺工作者都在八角塘生活过。
从盛游之所到市井烟火
片区改造箭在弦上
明代，官方兴建靖江王府时曾在八角塘处取土倒土，水塘面积逐渐缩小。明代邝露所著《阳塘记》中记载，当时的八角塘仍是与阳塘（今榕杉湖）、西湖相媲美。到了明代以后，八桂堂建筑主体不复存在，堂前的水面更是因久失修浚，不断堙塞，越来越小。地方志上直言：“（八角塘）已无名胜可言”。
进入民国后，八角塘水体进一步被民居蚕食，水域面积明显缩小。
世纪之交，八角塘更是泯然于市井烟火中，周边乱搭乱盖现象随处可见，建筑垃圾、生活垃圾到处都是。2007年3月，叠彩区城乡清洁工程对此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理，人居环境得到了初步改善。
近年来，每年夏季，八角塘的荷花都会盛开，游人纷至沓来赏荷，在荷塘栈道漫步，虽没能再现当年“菰蒲菡萏之境”的胜景，也别有一番风致。荷塘边，民居林立，前庭后院种植的花朵、蔬菜，也为八角塘添上了人间烟火气。
三山环抱，涵养一城文脉；满塘荷韵，承载近千年记忆。八角塘片区的改造并非一朝一夕。从2020年7月列入第五批自治区级历史文化街区，到同年《桂林市正阳北路-靖江王府-八角塘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2020—2035年）》方案出炉，再到2024年7月保护规划通过自治区评审、2026年6月入选自治区城市更新试点片区，八角塘片区的改造箭在弦上。
今年8月，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正式向八角塘片区常住居民、沿街商户、广大游客开展专项民意调研，希望改造能达到“留文脉、惠民生、兴商业、优游览”的目的。
市民、专家谈设想
期待昔日风华重现
改造消息传出后，老桂林、文史专家都积极提出自己的设想和建议，为八角塘重现近千年前的繁华与风雅贡献力量。
市民王先生曾经在八角塘片区居住过。他表示，八角塘倒影是桂林的老景致，小时候还能看到伏波山、叠彩山的倒影。“入选了自治区城市更新试点，我们盼的不只是环境变好，更盼着八角塘片区重新活起来，有美景，有烟火气，也让我们这些老桂林寻到过去的回忆，守住文化的根。”
中国地方史专家、广西桂学研究会北京特约研究员、北京广西文化艺术促进会副会长及首批“京桂文旅智库”专家林志捷介绍说，“八桂堂”是“八桂”成为广西雅号的肇始，对此已有大量翔实的史料作为佐证。如清雍正年间桂林知府耿鳞奇作《八桂堂记》解释：“广西云‘八桂’之名，实肇于此。”到了宋末，八桂堂毁于兵燹，其水域面积留存。今还珠洞、青秀山等处尚存宋人题咏八桂堂的摩崖石刻12块。
林志捷表示，鉴于八桂堂在桂林市地方历史上是重要的一处人文历史景观，希望相关部门能以艺术造景、旧观重建等手法，来呈现八桂堂近千年历史，为桂林文脉续上城市记忆。
桂林文史专家莫菡栖则表示，尽管八角塘曾有的辉煌已渐渐远去，如何在改造中保留其历史底蕴、文艺特质和市井烟火气，使其焕发出新的活力，是改造过程中尤为关键的部分。莫菡栖建议，可以系统性挖掘整理八角塘的近千年文脉，设置轻量化文史标识，讲好历史故事；利用好“林半觉艺术陈列馆”，探讨寻求私人博物馆与八角塘片区的合作。同时，保留片区老民居、老桂林市井氛围，尽量不拆迁原住居民、不彻底翻新业态，禁止大规模网红餐饮、快消商铺、喧闹夜市，杜绝过度商业化侵蚀历史风貌。在桂林打造世界级旅游城市的大背景下，将这里打造成为“小而精”“小而雅”的轻文旅路线，引导形成文史雅集展示、非遗体验、金石文创、本土书院、桂剧微剧场、桂林风物轻体验等更有文化气息的业态，让“老桂林生活气息”成为核心特色，实现老民居、新文化的共生共赢。
桂林市中华文化促进会副主席苏宁说，八桂堂在全国宋代园林体系中作为宋代岭南府署园林的孤本和早期城市开放式公园的先驱，在中国园林史上占有极具特色的一席之地。
对八角塘一带的水景进行打造不仅是生态工程，还可以融合文旅项目，通过限、引、造等几个步骤，厘清这一带的景观面目。“限”，指的是把周边的王府城墙、名人府邸作为视觉边界，严格控制水景周边的建筑高度与风貌。“引”，可以引进桂剧展演、石刻文创等项目，让水貌风景不仅有“形”，更有老桂林的“烟火气”。“造”，则是逐步恢复宋代“八桂堂”水域的开阔感、恢复“八桂”种植，结合宋代文人雅集文化，让品茗、游园等高雅文化活动成为这片旅游活动的骨架。
苏宁进一步补充说，可以在八角塘合适区域，设置生态隐形舞台，采用传统木构或竹构搭建低矮的临水戏台，以水面为天然扩音器和背景。演出时，观众可坐在岸边的石阶、茶馆或停泊的乌篷船上观看，重现宋代“与民同乐”的开放式园林演艺场景。结合考据文献，逐步酌情恢复流桂泉等小景建筑，也可以结合桂林喀斯特地貌特征与宋代园林植物配置，打造四季皆景的生态摄影地。在景区内补种或恢复桂花树阵，搭配宋代风格的石凳、石桌，打造具有历史记忆的休憩节点。同时，可在水生植物区旁设置低调的科普铭牌，介绍植物与八角塘生态循环的关系，体现桂林市建设海绵城市的理念。
此外，苏宁说，八角塘片区应该与漓江、榕湖等桂林核心水系建立生态与视觉上的联系，让“水景恢复”不再是孤立的池塘，而是融入桂林整体水网系统的一部分。应把八角塘滨水步道与周边的老街巷、历史建筑串联起来，形成一条连续的慢行系统。游客可以从繁华的正阳北路，穿过幽静的街巷，自然地步入八角塘的滨水空间，再前往桂湖或漓江，在这条“可漫步、可阅读、可停留”的城市绿色文化长廊中沉浸式感受桂林山水之美、人文之盛。
（本版所有文史图片均由林志捷整理并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