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收藏是传统文化的陶冶
我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在漫长的岁月里，中华民族自己独特的民族文化和民间习俗，体现在建筑、用具、文字、绘画等诸多方面，而人们收藏的古玩，就记载着这些丰富的信息。
古人运用人物、走兽、花鸟、器物等形象，文字以及神话故事为题材，通过借喻、比拟、象征、谐音等表现手法，寄托求吉呈祥、消灾免难之意和幸福、长寿、喜庆的期望，富有浓烈的民族色彩。
过去对传统文化的不了解，我曾与一件藏品失之交臂。十多年前的一天，在西门桥地摊上，我看中了一块玉佩，这是新疆和田羊脂玉子料雕成的蝙蝠抱着大大的铜钱。玉佩洁白莹润，双面工，精雕细刻，连蝙蝠头上的胡须和翅膀上的经脉都一丝不苟。我反复看了很久，总觉得象是鲜花插在牛屎上，羊脂玉雕成一只令人恶心的盐耗子（以前桂林人认为，蝙蝠会飞到家里偷盐吃，故称为盐耗子，看见就打）。摊主听我这样一说，也对这块玉佩反感，愿半卖半送给我，我仍坚持不要。后来我才知道，古玩是“纹必有意，意必吉祥”。蝙蝠尽管形象欠佳，但因“蝠”与福谐音，古人把它作为“福”的吉祥图案。那块蝙蝠抱着外圆内方孔古钱形状的玉佩，称作“福在眼前”。我还知道，蝙蝠与荷花可组成“和福图”，五只蝙蝠环绕寿字称为“五福捧寿”、“五福献寿”，蝙蝠与云朵则是“福从天降”、“洪福齐天”等等。从此，我对有蝙蝠纹饰的东西格外留意，见着就尽可能买下来。说起来也怪，我现在欣赏自己收藏的这些有蝙蝠图案的藏品，件件都是那样的美丽动人。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一点不假。但是，过了这村就没那个店，羊脂玉玉佩我至今仍没有再收藏到。
传统文化的普及，连鲤鱼盘也成抢手货。过去在藏品市场上，这种鱼盘人们不屑一顾，觉得以鱼作纹饰太平凡和普通了，把它作为藏品欣赏是难以接受的，因为每天在菜市鱼摊上活跳鳞鲜的鱼见得太多了。实际上从狩猎时代开始，鱼不但是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也活跃在人们的文化生活中。氏族社会人多力量大，多子才多福。鲤鱼产籽多，古人以其祝吉求子，作生育繁衍的象征。汉代铜器上常装饰两条鲤鱼，中间刻“君宜子孙”四字。隋唐时代，朝廷发给官员木雕和铜铸的鱼符，是类似于虎符的信物。上面刻字，边关的官员执一半，若有官员执另一半到来，他就是皇上派来的钦差。鲤鱼谐音“利”益的利，富余的“余”，人们认为鲤鱼能象征“连年有余”生活富裕。所以在大年三十晚上，家家的餐桌都会摆上一条鲤鱼，此鱼当晚一般还不动筷子，须留到大年初一才吃。这样，预示在新的一年里有“余”，美好、吃穿不愁。商家也不敢忽视，因为经营谁都想“渔翁得利”。鲤鱼每年春末产卵时会在水中跳跃。《本草纲目》就有：“鲤鱼为百鱼之长，形状可爱，能神交，常飞跃江湖”的记载。民间有“鲤鱼跳龙门”、“鱼化龙”的传说：每逢春天无数的鲤鱼循黄河逆流而上，聚积在禹门下，顶着激浪，奋力跳跃。能跳过禹门的，立刻有云雨相随，升腾的火焰烧去它的尾巴，鲤鱼霎时化作苍龙，飞身上天。李白“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的诗，就是用鲤鱼跳龙门的典故比喻科举考试。在科举时代，谁考试获得进士或状元，就被朝廷纳入选拔官员名册，称作“登龙门”。所以，鲤鱼寄托祈盼飞跃高升，奋博前程的美好愿望。那些期望子女应试夺取功名的人家，都把它作为偶像。如此一来，古人推崇的鲤鱼盘，现在也令人爱不释手了。
旧时的公碗也受到大家的喜爱。桂林有“红公鸡，尾巴长，讨了老婆不要娘”的童谣。好象公鸡不怎么讨好。实际在中国传统观念中，雄鸡一直是辟邪致吉的神物。古人有“玉衡星散为鸡”之说，认为鸡是玉衡星变的。古人还认为鸡有五德。《花镜》一书写到：“鸡，一名德禽，一名烛夜……雄能角胜，目能辟邪，其鸣也知时刻，其栖也知阴晴。又具五德：首顶冠，文也；足博距，武也；见敌能斗，勇也；遇食呼群，仁也；守夜、有时，信也。”古人赋予公鸡文武勇仁信这五种品德，实际就是君子、士大夫的风范。红军长征经四川，陈毅曾同彝族头领喝鸡血酒结盟。据桂林回民老人讲，白崇禧当年为动员山民团结抗战，也曾违反回族教规同山民首领喝鸡血酒。这两件喝鸡血酒结盟的故事可能与鸡的五德有关。
以前桂林也有用公鸡辟邪和致吉的习俗。旧时死人是土葬，出门时棺材头上都栓一只大公鸡，到坟地挖好坑下葬前，杀公鸡用鸡血淋洒坟坑四周及坟碑以镇妖孽。清明节上坟，须带一只公鸡到坟前杀死上供。农历七月十五，是“七月半鬼上岸”。这天，人们到河边杀鸡烧纸祭祀先人和镇鬼消灾。真有点恩威并重的意思。房屋盖好上梁封顶时，也须杀一只公鸡镇室。婚俗迎娶，男女双方都分别让人抱大公鸡、大母鸡各一只，称为“吉人”，表示新郎新娘阴阳和谐，幸福美满。祝贺亲朋好友到衙门做事或升迁，送一只公鸡和鸡冠花图纹的礼品最为合适。鸡冠火红，为吉祥之象，鸡冠高耸，鸡冠花盛开，此为“官上加官”图，讨人喜欢。
传统文化的内涵决定藏品的份量。一天，大家在店铺喝茶聊天，老板端出一块插屏对我说，这块插屏是樟木而不是红木，好难卖。我一看，这是件清末民初的玻璃油画，一只大红公鸡立于石头上。我说：“玻璃油画是我国刚引进外国油画时的品种，由于难以保存，存世量不多。而这幅图案是有出处的：晋人《拾遗记》记载，尧帝时常有恶虎、妖怪肆虐百姓。外国献来一只重明鸟，专门啄食猛兽妖魅，使它们不敢造孽。这种鸟是鸡中之王，于是众人纷纷效仿，便有了张贴鸡画的习俗。这块插屏称为《鸡王镇宅》或《室上大吉》，是搬迁新房所用之物。”我的话刚落音，在座的一个朋友正好买了房子，立即掏钱要买。老板说：“刚才听这么一讲，我都有点舍不得卖了。看在朋友的份上可以卖给你，但得在原来200元的后面加一个零。”想买的这位仁兄立刻急起来：“你去抢钱还好点！”看到场面有点紧张，我就打个圆场：“莫在后面加零了，就在前面加个1罢！”于是，此块屏风以1200元成交。一个多收了1000元，一个多掏了1000元，皆大欢喜。
对传统文化的了解，有如“雄鸡一唱天下白”，普通的公鸡碗也俏起来了。这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左右家中常用的公鸡碗，两年前地摊上常见，一个10元钱左右。上星期我在花鸟市场地摊上见有一个，一问价，摊主张口就是300元。这也难怪，市场上怀里揣着300元的人不少，可这么多的摊位公鸡碗就一个。真是：熙熙攘攘收藏者多，僧多粥少无奈摊主何！
传统文化是打开收藏之门的金钥匙。一天，乐群路古玩市场几个人的哄笑声吸引了我。上前去，原来他们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取笑摊主：“你算是要钱不要命了，敢拿起‘城管’的东西来卖。既然敢拿竹筒鼓，还不如拿他们的汽车去卖好得多。”摊主被他们奚落得瞠目结舌，急得满脸通红。我管地上倒着一个竹筒，顺手拿起，只见上面阴刻“城管”二字，饱满有力的魏体。我问摊主：“这个竹筒鼓多少钱？”旁边的几个人抢着答：“竹筒鼓不要钱，外面的汽车才要钱。”摊主更急了，抹了脸上的汗赶紧说：“我不是偷城管的，我确实是在乡下花2块钱收的，你加上路费给我5块钱好了！”我递给他10元钱说：“不用补了。”在围观者诧异的神情中，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唉，这哪是“城管”的东西！这是件精美的民国初年“管城”款竹雕笔筒。韩愈《毛颖传》记载：“秦始皇使恬（蒙恬）赐之（指兔）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相传秦始皇命大将蒙恬用洗干净的兔毛制笔，所以，称毛笔为“管城子”。《文房四谱》一书，也将毛笔称为“管城侯”，而装笔的笔筒自然称之为“管城”了。旧时字是从右往左念。市场上围观的人是按现在的从左往右看，“管城”当然就是“城管”了。
又一次，地摊上有一件带盖并附提梁的竹筒。上面有三行字：宝中之宝，舍之则藏，用之则力。大家都认定它是一个饭盒。有的人根据上面的字解释到：吃饭是宝中之宝，饭盒不用就收起来，装饭吃了就有力气干活。他们都不以为然，给价很低，摊主不愿卖。众人散开后，我跟摊主说：“我在他们开的价上加一点，怎么样？”摊主高兴地卖给了我。这是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饭筒。正确的名称应叫“箪”。在《公羊传·昭公二十五年》和《左传·哀公二十年》中均有记载。《论语·雍也》中也谈到它：“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是孔子称赞弟子颜回的话。“箪食瓢饮”后为安贪守俭的成语。
这件箪上刻的三句话均有出处：“宝中之宝”，源自《墨子·七患》：“食者，国之宝也。”“舍之则藏，用之则力”源自《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遇到开明的君王和社会，就出来实施自己的知识和才干，对于不开明的君王和乱世，就退避隐居，只有我与你有这样的品行。表明了孔子宠辱不惊的处世方式。建国初期的五十年代物资短缺，当年号召人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象二千多年前的农耕社会一样用竹子做箪，令人感慨。从箪上刻的字来看，原主人是一个有文化的人。1957年反右运动后，知识分子受到极大冲击。面对生活上的困难和思想上的压力，箪主人用“宝中之宝”和“舍之则藏，用之则力”自勉，体现出一个知识分子身处逆境时的从容和坦然。
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就是说，很多的事物，心里苦苦思索而想不通，就必须得到启发，开导；口里想说而说不出来，就必须去开发、掌握。搞收藏也一样。许多的藏品中浓缩着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购买藏品，必须懂得传统文化知识；通过对藏品的赏玩，又进一步加深对传统文化的认识和理解。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认为，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如同杜甫这首诗中的春雨，让收藏者通过收藏不断地受到浸润和陶冶。如此一来，爱屋及乌，从喜爱自己的藏品，到热爱我们的民族，热爱我们的国家。
有道是：国泰民安喜收藏，赏心悦目人舒畅，传统文化常陶冶，社会和谐奔小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