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与沈从文,冰心与巴金,巴金与茅盾……
“这些文学大师真诚交往的片断,让我深深地感到,他们相互关心、相互惦念、相互支持,把彼此当作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去珍惜。”在文艺界享有盛名的吴泰昌,在上周六的桂林百姓文化大讲坛上,谈到大师们之间的友情,和他们身上那些成就了许多友谊的品质,感触深远。
吴泰昌向大家追忆了几位文学大师之间深厚真挚的友情故事……
多年呼告,巴金为沈从文“换”房子
在任何一种社会中,这种对人坦白无私的关心友情,都能产生良好作用,从而鼓舞人抵抗困难,克服困难,具有向上向前意义。 ———沈从文
巴金与沈从文是一对文坛挚友。
他们 1932年就在上海认识了。巴金生活在上海,沈从文在北京当教授,巴金到北京时,就曾住在沈从文家里,“他们的友谊是很深厚的。”吴泰昌说。
文革期间,巴金受到了冲击。“当时,很多人都不敢跟巴金往来了,但是他俩却常有书信往来。”吴泰昌说,沈从文和他的夫人张兆和还曾经到上海巴金家中看望他。巴金曾经公开说,沈从文是他朋友里面第一个最热心肯帮助人的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巴金得到平反后, 1979年 4月,出差经过北京时抽空去看望沈从文。
在一片昏暗中,吴泰昌陪同巴金走进了小羊宜宾胡同 3号深处的一间东厢房。
这间又窄又旧的房子,让巴金感到十分震惊:这么一个文化界的大人物,却住着只有二三十平方米的房子, 10多平方米的厅里就放着一张小小的椅子,一个小小书桌。这样的地方,只能坐一个人,其他人只能站着。当时,由于没有事先预约,沈从文不在家。巴金只好站着与张兆和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巴金感慨地摇着头对吴泰昌说:“沈从文这么一个文学大家,住房条件真是太差了。”
从这一声轻轻的叹息中,巴金心中那一个要解决好沈从文房子问题的念头开启了。
从此,吴泰昌他们常常听他谈起沈从文的住房问题。他向周扬、张光年等领导同志写信反映这个问题,同胡乔木同志当面谈过,也专门给胡乔木同志写过信。 1979年胡耀邦邀请巴金谈话,借这个机会,巴金把沈从文的房子问题向他做了反映,后来还给他写过信。他利用各种机会去呼吁这事。
沈从文终于分配到了一个比原来大的房子,三居室,五楼。那是在 1983年。
1982年,沈老中过一次风。巴金很挂念他的健康,他的女儿李小林多次来电话叫吴泰昌抽空去沈从文刚搬的新居看看,多去探望他的病况。
巴金在京最后一次看望沈从文,是 1985年 3月 28日。他想去看望病中的朋友和他的新居。
那天刮着五六级大风,已经行动不便的巴金全副武装,穿着棉袄,围巾裹脸。下车后,被人扶着顶着风走了二三百米路,才到了沈从文的家中。
两人见面很激动,沈从文当时讲话很困难,不停地说:“你好,你好……”巴金和他们谈了一个小时,但是关于房子的事一点都没有谈到,巴老只是仔细地询问沈老饮食健康近况。
临别时,巴老参观了新居的各处。回去的路上,巴老对吴泰昌说:“从文的健康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住房也有了一定的改善,但只是三小间,连厅都没有,还是太拥挤。”
巴金这次晤见沈从文后,再也没有去过北京了。他自己也长期在病中,但一直记挂着这位老友和他的住房问题。 1986年,沈从文的住房问题终于得到彻底的解决,按中央副部长的待遇给安排了很好的房子。
这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巴金也不让吴泰昌说出去。 1988年沈从文逝世时,吴泰昌写了一篇纪念文章,其中谈到巴金关心沈从文的房子问题,巴金看到后将那一段删掉了,他说:“不要去讲这个,这是作为老朋友应该做的。”
吴泰昌感言:在文学大师之间的交往上,我悟出一个道理,真正的朋友,做事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是没有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也不必知恩图报,能够为朋友做到的事情就真诚地去做,做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只要他们互相理解和支持。
请朋友帮忙要合理要求,你不要去计较该给你做什么事,不要去计较他做得到还是做不到。有时候他做不到,心意到就足够了。交友重在精神层面上,只有这样的朋友才能交往得长远。
互敬互爱,冰心大姐是一盏明灯
哦,友情是生命中的一盏灯,离开了它,我的生存就没有光彩,离开了它,我的生命就不会开花结果。———巴金
巴金与冰心,共同培育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友情,绵延,淳厚,是中国文坛中一段难得的佳话。
她比他大三岁。他俩在文坛上以姐弟相称。巴金亲切地称冰心为“大姐”,冰心则以“老巴”称呼巴金。冰心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一直拿他 (巴金 )当弟弟看待。”
在巴金心目中,冰心不仅是大姐,更是他的精神支柱。巴金在许多文章和给冰心的信中有过这样的诗意的语言:“冰心大姐的存在,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她是一盏明灯,照亮着我前面的道路。”
破译他们之间的友谊,吴泰昌用了一个词:投缘。“巴金这个人平常话是很少的。”吴泰昌说, 1980年春,巴金和冰心率领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日本,他是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她是副团长。旅程中,巴金见到冰心却能滔滔不绝地说,“这说明他们有缘。”吴泰昌说。
巴金主张讲真话,而冰心写文章以真诚坦率著称。“真,是他们友谊的基础。”
冰心很关心巴金的情况,每次吴泰昌去上海看望巴金回来,冰心都询问他巴金喜欢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要吃什么东西等等。巴金则知道冰心喜欢花,特别是红玫瑰和月季花,她最喜欢吃的水果是香蕉。
1989年,冰心 90华诞,巴金委托吴泰昌为其送去 99朵红玫瑰的大花篮。冰心高兴地说:“巴金最了解我的心意,谢谢他了。”
巴金知道冰心喜爱红玫瑰的原因,吴泰昌说:“因为它有坚硬的刺,浓艳秀郁掩饰不住独特的风骨。真诚坦率如带刺的红玫瑰,巴金心知,这是冰心为人与为文的风骨。”
两人相知,更相助,一直在为友谊的树灌溉营养。 1983年,巴金倡议中国建立现代艺术馆,冰心很支持,她第一个捐赠了很多珍贵的字画和她的作品,用行动支持巴老的事业。每逢吴泰昌从上海回来,她都仔细询问巴金身体怎样,胃口怎样,现代文学馆筹建得怎样……并表示她将全力支持现代文学馆的建立。
巴金身体状况不佳了,他曾经公开表示,不再写文章了,不再兼任一切荣誉和名誉职务。他也一直这样坚持着。但是在 1992年,冰心的家乡为她成立研究会时,邀请巴金出任会长,这次,他却破例了,担任了冰心研究会会长,并且邀请一帮文坛老友出力,令当时文艺界大吃一惊。
“而这时,冰心是已经去世了的。他完全可以遵守自己原来不任职的诺言。”说到这,吴泰昌深情地说。“这些文学大师之间对友谊,精心地长期地去培养它,灌溉它,不断地去补充它,这点我是非常受到教育的。”
吴泰昌感言:友谊是需要长期灌溉的,是需要营养,需要补充的。真正的好朋友,是相互之间心灵的默契,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扶持。
茅盾逝世,他陷入巨大的悲伤中
即使我的生命很快为尘土,我那颗火热的心仍然在朋友们中间燃烧。我们的友谊绝不会有结束的时候。———巴金-+
1981年 3月 27日这一天,巴金的精神很不错,与吴泰昌在花园里聊了很久,很开心。突然,他家客厅电话铃响了,巴金的女儿李小林拿起电话接听,突然失声大叫了一声“茅公”。巴金吃力地去接电话,在电话里,巴金十分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很吃惊,很难过,是我尊敬的老师,几十年如此……”
接完电话,巴金整个人就陷在沙发里,陷入一阵巨大的悲伤中。
客厅的气氛骤变,静得令人感到窒息。
这时,有报社请巴金写一篇纪念茅盾的文章。当时,巴金是不大给人写字题词和写文章的,但是大家都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写出来了,还给吴泰昌在画卡上写了几个字:“火不灭,心不死,永不搁笔!”
“整个过程中,我看出茅盾的去世对巴金的打击很大。”吴泰昌说,从这些事情上,可以看出他们朋友之间的友谊是建立在中国文艺事业的基础之上的,他们之间的友谊非常深厚。
1984年 2月 3日,纪念老舍诞辰 85周年的会要召开。当时巴金腿摔坏了,已住院半年,还患上了帕金森氏症,手一直发抖。但就是这样,巴金在病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突破了每天最多只写一二百字的惯例,连续写了三天,把 2000多字的文章《悼念老舍同志》给写出来了。
“巴金在病重期间,挺着病痛的身体,硬是写出了怀念的文章,从这里就看出巴金和老舍之间友谊是多么的深厚。”
吴泰昌感言:朋友很难做的,既牢靠又脆弱。交好一个朋友是幸福一生的事情。
现在社会很多关系在变化,交友也有了新的表达方式,但是我们也要向大师们学习,继承一些传统的美好的东西,这些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能使友情更加牢固,使我们人际关系更加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