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为政府争得很多荣誉,我第一次领着穆林县的代表队参加牡丹江运动大会一举拿了三项冠军,这在穆林史上是没有的,两个举重,一个标枪,这个标枪冠军就是我。我等着上省里面参加更高一级的运动会,可等到运动会结束也没通知,因为我政审不合格,让亚军去了,亚军虽然没有拿到成绩,没有拿到分,但是拿到一个正确的阶级路线,后来我想啊,我想当将军,不让我带枪,我想当政委不让我入党,我想当健将不让我比赛,什么路都没有了,全部封锁了,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文学,后来记者采访我,问我当年你是什么状态,后来我说这个照片是我当年的状态。
有一次在大学讲演的时候,也提到这个问题,你是怎么对待逆境的?我说顺境我是箭,逆境我是弓,别看我没动,我可没放松,动起我的琴弦挺起我的胸,举起千钧令,时刻准备冲,总有一天把我的心射向长空。当时我站在这片茫茫的黑土地上,我仰望明亮的天空,我追寻我的目标,这些目标不是因为我没有才能,而是因为时空限制我,没有实现的时候我又寻找另外一个目标,搞文学是所有不得志的人寻找的目标,但对我来说,难度太大,我参军的时候是在中山中学初二,跟各位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我就初二的学历,还想当作家谈何容易啊,但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一定要往这条路走,我采取学体育的方法,我是看小说写小说,看戏剧写戏剧,看曲艺写曲艺,我一写,从体委写到文化馆,这个文化馆缺一个写作的,我就当了文化馆的创作员,到那儿之后任务就多了,就是所有文化馆的创作我担任起来了,“文化大革命”最热闹的时候就组织了一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当时我开始舞台创作,当时只有八个样板戏,很多团体都靠边了,因为旧的砸烂了,新的还没有诞生出来,正好我写的全是新的,所以我们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特别活跃,不管在县还是在地区,还是在省里都是比较活跃的队伍,我写了一百多个节目但是没有署我的名字,写的是毛泽东宣传队集体创作,这个时候我特别希望有人知道这个作品是蒋开儒写的,所以有一回我们沈阳军区司令员坐着飞机到穆林县检查边防工作的时候就提出要看我的节目,他本来是看武艺的,但是他知道穆林县的文艺特别有名,我等着首长来了,正好有这个机会让他知道我,不幸的是,临演出的头一天,队长就让人通知要我休息,我明白了,为了首长安全那天让我休息。我人休息了,但是心里不能休息了,我那天晚上临演出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我就上街了,出来一看,都是三步一枪五步一哨,都是真枪实弹如临大敌,我走到我们演出的戏院门口时候,我是脚不敢错步、眼不敢多看,我看到了这个屋子大眼小眼看到的节目都是我写的,我很激动,很满足。
那时候我居然没有怨恨,我有一片感激之情,我回到家里就写了一篇《感谢生活》:感谢生活,,感谢你的埋没,我是一颗种子呀,我的生命在埋没中复活,感谢生活,感谢生活,感谢你的封锁,我是一汪泉水呀,我的力量在封锁中激活,感谢生活 感谢生活 ,感谢你的解脱,我是一只雄鹰呀,我的翅膀在解脱中拼搏。
在那个时候,我居然想到了解脱,我在北大荒呆了34年,别人都问我北大荒感觉怎么样,我说北大荒是一块福地,我后来把一家人接到了穆林县,20年之前,我一个人去的,后来变成一大家,(投影)坐在中间是我的妈妈,妈妈是微笑的,妈妈那时候天天挨批挨斗,回到家里给我们的是笑容,没有说一个苦字,没有说过一个恨字,她只是告诉我们要顺应历史的潮流,她把能够为社会服务,为社会立功,看成最大的安慰。
1988年,开发北大荒30周年的时候,约我写一首歌,写北大荒开发30周年,当时流行伤痕文学,但是我脸上没有伤疤,我对北大荒一片感恩之情,我当时是带着档案去的,我的档案带着腥味,当时最怕的就是阶级路线,我有自知之明,我是很内向的,我不能主动跟别人微笑,不能主动跟别人打招呼,更不能主动跟别人喝酒,但是北大荒的朋友和汉子们,逢年过节总是把我请到家里,大碗肉、大碗酒,一口一口喊我哥儿们 ,爷门儿,喊得我直掉眼泪,我说北大荒不仅收留了我,还培育了我,还教育了我,给我人间最美的感情,所以我写北大荒的时候,我没有写愁、恨和怨,我写对北大荒的深情,我写了《喊一声北大荒》:尽管你不再荒凉,尽管不再迷茫,我还是亲亲喊你北大荒,尽管你连天麦浪,尽管你遍地粮仓,我还是亲亲喊你北大荒,喊一声北大荒,能喊出勇猛,能喊出顽强,能喊出血气方刚,喊一声北大荒,能喊出纯真,能喊出坦荡,能喊出热泪两行。
(投影)这就是创作那天留的照片,这就是北大荒一片百花盛开的草地上,1988年6月1号照的。有人问我,你写小说、戏剧等,但是你有没有写过对联呢?我说写过,我只贴我们家房门上,自己看,上联是:有条件争没条件也争反正要争;下联是:争上了好争不上也好争了就好;横批是:争也不争。这是我当年在这个方面的心态,有学者说,你上联写的是儒家,下联写的是道家。我呀,学问没你们那么深刻,我只是写了我的感受。学者说,你看看上联写的是入世力争,下联写的处世,我说,我做什么都要力争成功,力争第一,但结果不是我说了算,是由客观说的算,所以在客观对我做出结论的时候,无论成功和失败,我感觉满足,因为我们已经争了。后来他们又说我这个观念,很符合孔子说的,“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和老子说的“无为而无不为,上善若水,水上力挽而不争”,桂林人是崇拜孔子和老子的,我从小就受到孔子和老子的影响,小时候父母给我传输都是老子和孔子的思想,所以说我是承传了中华文明的经典才会有我的今天。
我在北大荒这个阶段,因为这个特殊环境里面,我变得特别敏感。我每天要听收音机,它给我很多信心,每当《两报一刊》公报发表的时候,我都能从报纸上感受到很多东西。当时我听两个节目,一个是《天气预报》,一个是《两报一刊社论》、《新闻联播》,我把两个节目都听成天气预报,一个是大自然的《天气预报》,一个是政治舞台的《天气预报》,我只要经常听收音机我就知道第二天该怎么做。
我听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候,我就穿上了黑衣服、黑裤子,黑鞋、黑袜子,准备抹黑脸,戴上高帽子;当我听到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公报的时候,我一开始听到了春天的脚步声,因为所有的公报一开始,往往都要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公报一直没有说以阶级斗争为纲,说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当时我觉得整个变了,整个政策变了,整个方针变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公报的感悟。
果然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第一个春天,1979年的春天,有一件事转变了我的命运。早春二月,我的香港表妹给我写了一封信,叫我到香港去,我后来把信交给了组织,写了一封赴港探亲报告,我没抱很大希望,没想到我的报告批准了。后来我到了香港,山是特别的清,天是特别蓝,空中有雾,但不是烟雾、是水雾,我越走楼越高,我坐在窗口,贪婪地望着窗外,我这么一望,我几十年的观念一下子全改变了,以前都说资本主义水深火热,腐败堕落,我一看,香港不是这样。哎呀,当时感叹万分,窗外特别精彩,窗里特别无奈,所有的面孔这么陌生,所有的眼睛都含着戒备,这样款待显得我一穷二白,我特别担心,下了火车之后,到哪里去找我的尊严,到哪里去找我的亲情,我就带着这么一颗心里到了香港,到了月台,我穿着板板的中山装,拎着沉沉的旅行袋,一上月台我这时候蒙了,这时候听到一声清脆的女高音“表哥”,我不知道这个是谁叫的,我也不知道叫的谁呀,但我总觉得这个声音和我有关,因为香港有我的表妹,有表妹就有表哥呀,我顺着声音望去,栅栏外面女士们站了一个横排,我看他们都是一样,头上卷风波、脸上浓妆艳抹,身上秀丽单薄,脖子上星光闪烁。
这时候又有一个清脆的女高音叫我“表哥”,我认出了她,还是小时候那个小模样,只是悄悄长了30岁,表妹认出了我,乐得崩高,她跑过来,左手拎着我的旅行袋,右手她挽起我的胳膊就朝前走,香港就是这么个走法,可能我初来乍到,我不习惯呀,我习惯的是挺胸抬头甩胳膊迈大步呀,我就特别紧张,身上发僵。
我心里特别高兴,我第一句话就问,分别30多年呢,怎么一下火车就喊表哥呀,表妹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表哥呀,我心里就特别的亲呀,当时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悄悄闭上了眼睛,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让亲人看到我流下眼泪来,我就赶紧关上了我感情的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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