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图①:今天的灵渠,绿树成荫,虽然失去了航运的功用,但仍保留了灌溉功能,并成为当地百姓休闲的最佳去处。马援功不可没。

图②:今天伏波山前的马援跃马挽弓雕像。在国内所有的马援雕像中,堪称最有张力的一个。
□本报记者杨湘沙 文/摄
灵渠的开凿,堪称中国古代史上治水的一大奇迹。此后的两千年间,泥沙淤积和洪水肆虐的原因,让灵渠经历了无数次疏浚、修葺和重建工程,在这些主持灵渠维修工作的人当中,有四个人值得重点一提,除了立下首功的史禄外,东汉的马援、唐朝的李渤和鱼孟威,都对灵渠的运作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今天灵渠边的四贤祠里,人们可以看到这四个人的事迹。当中,李渤的贡献堪称开创性的,因为他在原来滚水坝的基础上修建了铧嘴和分水天平,通过精确调整水量,让灵渠既能通行货船,又避免水量过大对整体渠道产生冲击;而陡门的建设,让逆水行舟也成了常态,极大减低了运输成本。
马援对灵渠的贡献似乎没有李渤大,他只是疏浚而已,让灵渠恢复原来的功能。而且,与在桂林任职四年的李渤相比,马援实际上只是路过桂林,虽然前后也是四年时间,但在桂林的停留时间却是极短。
不过,马援这个人极具个人魅力,后世谈论甚多,口碑也是极佳,其在桂林历史上留下的痕迹之深,与李渤相比,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功名但在马上取,乘风而去,呼啸而返,来无影去无踪,只留漓江边的众多桂林古人,在风中凌乱。
我一言难尽 忍不住伤心
对于桂林来说,马援真的只是个过客。
因为长年在西北一带与匈奴、羌人周旋的马援带兵南征的目的,是交趾郡(今天的越南北部和广西部分地区)有征氏姐妹俩造反,马援要去平乱。这是个马援从未涉足的地方,气候大异,人文不同,饮食也存在巨大的差异。
马援平乱,为什么要动灵渠?
秦始皇一统岭南后,曾在岭南设了三个郡:南海郡、桂林郡和象郡。秦始皇当年在大将屠睢战死于越城岭的兴安一带以后,又派了任嚣任大将,在灵渠修通后,一鼓作气平定了岭南。此后任嚣驻扎在南海郡的治所番禺,也就是今天的广州,任南海郡尉。任嚣的副将是赵佗,也就是后来的南越国国王。
任嚣和赵佗最早是想按照秦始皇的策划来经营岭南地区的,但到了秦二世二年,中原地区频繁爆发农民起义,任嚣和赵佗干脆就在当地带着剩余下来的三十万秦军落地生根,真的经营了起来。与越人通婚不算,连穿着打扮文身都尊重当地风俗,一点回中原平叛的动力都没有。甚至任嚣死后接任番禺郡尉、坚决执行任嚣遗愿的赵佗,还下令封关绝路,把北边的关卡全部用重兵封锁了起来,名义上是防范叛军进入岭南,但是不是以此为借口趁机和秦始皇划清界线,就只有赵佗自己知道了。后来兵精粮多的赵佗出兵将象郡和桂林郡皆收入囊中,然后南越国应运而生。
南越国在近百年的历史中,曾经两次向中原的汉朝称臣,这是赵佗审时度势后的聪明之举,也是深知中原强大的赵佗为后人留下的一把志在偏居一隅的和气牌,表面上不脱离中央王朝,实际上又能自力更生,享受藩王在外听调不听宣的待遇。所以毛泽东也曾经戏称赵佗是“南下干部第一人”。
当时虽有“北胡南越”之说,但汉朝把重点放在了北边,志在应付北方看似威胁更大的游牧民族。由于五岭山脉的天然地形阻隔,一直要到汉武帝时候,在把北边的隐患彻底消除后,汉朝才腾得出手来收拾岭南,南越也才真正重新纳入到中原帝国的版图中来。这个时候,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身后洪水滔天,赵佗在南越称帝为王近七十年,后面的事情已不在赵佗的管控范围内了。
可以想象得到,这一百年间,因为沟通渠道问题导致信息的极度不畅,在汉朝占据舆论主流的士人刚开始对南越王国经济发展水平和社会状态基本上处于懵懂状态,轻视和偏见延续了很长时间,从只言片语中所得的印象,大部分人都认为赵佗看上去就是个越人,属于蛮族,根本没往心里去——其实人家赵佗是地道的河北石家庄人,跟随秦军征战四方已经多年。这应该也是南越王国能在汉朝的卧榻旁酣睡近百年的根本原因。最了解中原王朝的人,除了来自中原王朝的人,又还能有谁?
这种割据状态加上赵佗对中原的防范,作为沟通湘漓水系的灵渠因此缺少维护,完全在情理之中,甚至故意破坏以利防守都是应有之意。毕竟,当年任嚣指挥着赵佗们就是从灵渠南下,势如破竹解决掉整个岭南的,赵佗显然知道守住兴安和灵渠的意义。
在这样的外部环境下,灵渠很快过去了一百年。是否能行舟已经不得而知,但至少作为军方运输大动脉的功用,应该已经丧失殆尽。
平定南越后,此后的百余年,汉朝加强了对岭南的管理,重新设置了九个郡,包括交趾郡、九真郡和日南郡——这三个郡基本上都在今天的越南境内——这段时间的岭南基本平安无事,灵渠自然也地位下降,不复当年开疆拓土时的重要性了。因为地位下降,估计就会有财务问题,灵渠也只好保持了原来的状态,大概率就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样子,恶性循环下,民间交流的小船通行也许可以,却难以支撑大部队行军的需要。
这应该是马援平定交趾要重新疏浚灵渠的根本原因。
衡量不出爱或不爱之间的距离
马援知道自己交趾平乱后,很大可能还是要从这里返回中原的。要想富,先修路,马援似乎也很清楚这个道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马援后来率军去到合浦(今北海市辖下)后,也是兵分两路的:一路水上,用的是病故的楼船将军段志的水军,沿海顺着海岸线走,直抵交趾;另一路在陆地上,平推千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最后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搞定了造反的征氏姐妹。马援开辟的这近千里陆上行军路线,在古时也颇有名,成为了汉朝治理岭南的重要驿道。此事在《后汉书·马援传》里有清楚的记载。
实际上,马援在到达苍梧之前,也就是现在的广西东北部境内,应该已经利用了秦王朝时修建的驿道,这条驿道从今天桂林辖下的全州县开始,经兴安、桂林、阳朔、平乐到钟山。作为水道的补充,这条驿道对于马援的运兵和大部队行进时的警戒,所起的作用不可低估。这条道被称为湘桂古道,今天仍在沿途各地,与水道遥相呼应,时隐时现。
马援动灵渠之前的两百年,关于灵渠的状况,记者未查到史书上有任何文字记载。但既然要疏浚,说明当时灵渠的状态确实不理想。作为接近战神的马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他不可能不懂。所以,从当时整个岭南两百年演绎的大环境来推理马援疏浚灵渠的动机,应该已离真相不远。
一来一回,算上马援在交趾追剿乱军、安抚百姓,中间隔了三年,伏波将军马援两次经过桂林,在桂林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此时的桂林,仍是相当的落后,在之前国都设在番禺的南越国中,基本上属于人口稀少、经济凋敝、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放任状态,不过南越国的大西北而已,并无日后桂北经济文化中心的丝毫影子。
只有在汉武帝平定南越后的百多年,桂林城才逐渐开始有了冒头的机会。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朝廷把包括今之兴安、灵川、桂林、阳朔、永福、鹿寨等桂北地区划到一起,设置始安县,属荆州的零陵郡管辖。据本地学者考证,当时的始安县治在兴安境内,位于今天桂林城区东北约八十里的地界内,所以,秦汉时期,兴安才是桂林地区的中心。
桂林城真正成为广西的中心,应该要晚到三国时期,吴帝孙皓于甘露元年(265年)在零陵南设置始安郡,虽仍属荆州管辖,但郡治和县治都在今天的桂林。不过这却又是马援经过桂林两百年后的事情了。
从这个角度出发,现在的我们也大致能理解当时马援在桂林待不久、像风一般擦肩而过的真实原因。漓江虽然山水秀美,风光旖旎,但一是桂林城还没成型,没有机会展现生机勃勃的一面给马援看,毕竟这里当时不过是一个多民族的聚居点而已,留不住见惯大场面的马援;二是马援志不在此,作为西北汉子,他心中显然还有更大的追求。
所以,你要说马援对桂林城多有感情,似乎也谈不上,灵渠对于作为一军主帅的马援来讲显然要更有意义。这和桂林人对马援的推崇,似乎有些不对等的感觉。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这个世界往往就是这样。
有多少无人能懂的不快乐
马援不是个喜欢读死书的人,他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他就婉拒了兄长给他请家教的建议,坚持要去边郡牧马放羊,以待时机。这件事情,放在今天来看,仍是不可思议,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怎么就会对自己未来的事业走向,有如此清晰的规划呢?
对于马援的评价,虽然褒奖的占大多数,但贬马援的人,也把马援贬得一文不值。众多贬马援的人中,从古至今,观点基本一致,那就是认为马援太不懂在这个社会上做人所必需的圆滑了。从史料记载来看,马援确实也不够圆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好为人师,凡事随心所欲。他曾被王莽任命为汉水太守,一看形势不对,散人不说,立马避居凉州,种田放牧;也曾跟随地方大佬隗嚣,但最后灭隗嚣者,功劳最大的还是马援,也因此有了堆米成山的典故;后来跟了光武帝刘秀,又不给刘秀的女婿梁松面子;刘秀不用他的时候,他也不急,主动申请去种田放牧;最后一次出征,和副将耿舒意见不同,居然靠着和刘秀不一般的关系,恃宠而骄,“一意孤行”,完全不顾忌耿舒亲哥在朝廷比他还要高的地位。
但一路的史料看下来,记者留意到一个问题,如果不这样做,那就不是马援了。马援一身的傲骨,怎么可能容得下隗嚣和梁松包括耿舒这样的平庸之辈呢?对于这些人,马援连解释一下的姿态都懒得摆,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马援心里,可能只认同刘秀一个人。虽然在马援去世后,这些人甚至包括刘秀在内,给马援的家庭和后人制造了很大的困局,但这就是马援的性格:一个来去如风,思想自由,对自己有着强大自信的男人,你想背后使坏?除非我死了,要不然你们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马援值得外人敬佩的地方:他是一个十足的官二代,除了打仗厉害之外,还有赚钱的本事,但所赚的和上级赏赐的,大多分给了朋友和下属。所以贬马援不懂做人的观点,其实也值得商榷,因为马援做的本就不是你们想象中的“社会人”。
贬马援的观点中,还有认为他不喜读书的看法,其实也不值一驳。马援虽然不愿把读书取仕当做终生追求,但他所留下的一些经典语句,却让很多读书人惭愧。
比如说“穷则益坚,老当益壮”,是最初被刘秀疑忌不为所用时,马援主动申请去郊区放牧时对手下所说;比如说“不分轩轾”,是老东家隗嚣宣布反汉后,马援给刘秀上书试图去领兵征讨时所说;“且喜且惭”,是马援在平定交趾之乱后的庆功宴上所说,几乎就是今天网络上且行且珍惜的原始版,能说马援的情商不高吗?
平定交趾回到长安后,面对匈奴、乌桓的侵扰,马援又主动请兵,从而为我们贡献了另外一个成语:“马革裹尸”。
其实,在平定交趾的过程中,马援写信回家教训子侄辈的时候,也还曾发明了另外一句大家耳熟能详的成语:“画虎不成反类犬”。这是教后辈怎么做人的,至于后辈能不能体会得到,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样的一个人,对人生、对社会有着自己的独立思考,能时不时蹦两句让后人趋之若鹜的座右铭的人,还需要浪费海量的时间去读那些千年来一成不变的圣贤书吗?不如种田放牧。赚钱之余,顺便操练人马。
据马氏后人所说,马援也并未系统地学过兵法,他一生能拥有近乎不败的战绩,得益于他早年在北地的放牧经历,那都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实战经验。里面有很多血的教训,包括初次平羌乱时,小腿上被羌人弓箭射出来的那个前后通透的洞。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马援一生中,无师自通地做出过几个重要选择:
早期的时候,马援曾经做过郡督邮,相当于地级市的纪委书记。在此期间,因为同情心泛滥,他曾经私放了一批(也可能是一个,未能考证)囚犯。考虑到没法交差,就逃到北地郡(今甘肃庆阳西北)种田放牧去了。私放犯人这件事情,从法律角度来说显然不妥,但也可以看出马援不落俗套,是个非常忠实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大抵是他觉得该批犯人没有多大错,就按自己的想法做了决定。这可能也是马援在羌人中声望很高、追随者众多的重要原因之一。
马援的第二次重大选择,是在王莽末年、四方兵起之时,他经王莽的弟弟王林推荐,做了新城(今天的陕西安康)大尹。王莽政权覆灭时,尚不知刘秀为何人的马援再次逃到北地一带,继续种田放牧。这段经历,让马援意识到臣择君的重要性,同时让马援又收获了一批追随者。
马援的第三次选择,是跟随隗嚣。马援因为私放囚犯放弃督邮职位再回北地之时,隗嚣正占据天水一带,自称为西州大将军,他很欣赏马援的才能,任命马援为绥德将军。后来隗嚣不听马援劝阻,一门心思割据反汉,马援打他,大义所在,也是无话可说。
人生中的第四次选择,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选择,发生在公元28年冬天,这年马援42岁,第一次面见刘秀,数月的交往后,认定刘秀是值得一辈子追随之人。
马援决定追随刘秀的时候,天下大势已经基本确定,刘秀统一天下只是迟早的事情,况且每条战线上,都有自刘秀起家时就与他一起出生入死、能征善战的将领指挥坐镇,这种情况下,马援何以自处?这时,他做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五次选择:不与刘秀的生死兄弟们去争功,而是选择对外征战,开疆拓土。那时,马援已经49岁了。然后就有了后来平羌、击乌桓、征交趾的故事,应了马援的三个哥哥对他的期望:你是大器晚成之人,就像好的玉匠一样,不能把好料子随随便便就拿出来。
马援的最后一次选择是在公元48年,当时武陵地区(今湖南西部、广西北部一带)的“五溪蛮”叛乱,年已62岁的马援再次向光武帝请战,并披甲上马,持枪往来冲突,以解光武帝对他是否还有战力的疑虑。
这应该是马援一生中最后一次在大方向上的选择。也许马援大方向上的选择与之前几次选择一样,都属上佳之选,但却在细小环节上出了差池。而这一次错误,给一代战神一辈子的传奇画上了句号。因为滞留在高山峡谷中的河流上不能前行,极端的暑热下,马援患病去世。尽管此后五溪蛮主动投降,但一代战神毕竟已经陨落,甚至还给梁松、耿舒之流留下了诋毁他的把柄。而这个时候,从马援这里得到无数好处的刘秀也心中大乱,与马援产生了明显的隔阂,甚至把曾经授给他的侯位都追回,不能不说十分的凉薄,再一次印证了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的评论。
从王莽的弟弟王林到隗嚣,再到梁松和耿舒乃至刘秀,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看着看着就淡了,有些梦做着做着就醒了。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不怪马援马文渊马伏波天真,而是这个世界太残忍。但这就是人生吧?再说了,这样的人生,其实已经相当精彩。